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扁豆花开,似水流年

日期:2019-09-30编辑作者:热门小说

葱郁的古树下,一排青砖瓦房,略带着晚清的宫廷格调。这是解放后的范家大院,座落在秦岭山脚下的一个山村,依着山明水秀的洞天独享安逸。
   据说这是晚清一位姓范的官僚,鉴于时局不稳定,远离官邸为儿孙修建了一处别院。饱读诗书的范大人,推崇孔夫子的儒家思想,范老爷的家训:“范氏门人必须苦读诗书,以备时局好转步入朝堂,彰显荣华富贵报效朝廷,为列祖列宗扬名四海。”范家子嗣以熟读诗书为己任,习字与读诗书是范家一贯的家风,遮天避日的古槐树下,时常泛起浓浓的书香味。
   晚清最终因腐败被推翻,民主革命与军阀混战,范家子孙步入朝堂的梦破灭了。习文练字的家风,在范家门人中一直延续着,受儒雅的礼教熏陶,范家门第书生气十足,在时局动荡的岁月,范家大院的青砖高墙,庇护着他的儿孙,顺利地走入解放后的新中国。
  新中国成立后,随着土改运动,范家大院被充公分配了家产。此时的范老爷膝下有五个儿子,大儿子范金榜,二儿子范金贵,三儿子范金殿,四儿子范金山,五儿子范金陵。大儿子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,婚事迟迟没有着落,家道中落的范家大院一片冷清,一向养尊处优的范家门人,转 入自力更生的生活模式,偌大的豪宅,转眼间一处败落的景象,断檐残梦化作一缕清冷的过往云烟。
  一贯饭来张口,衣来伸手的书香公子哥,怀揣满腹诗文却抡不动一把锄头。白皙的脸颊被太阳晒脱了皮,饥饿难耐的日子,范家兄弟的趣闻一幕幕上演。
   范大公子范金榜,忍受不了整天挨饿的日子,为了填饱肚子违背了祖训:“长子不离祖房的遗训。”去了几十里外的古寨,给一位年轻寡妇做了倒插门女婿,他高大帅气却中看不中用,农活样样干不了,说话慢条斯理常常招惹左邻右舍来取笑,恼羞之余他出家住进南山的寺庙。大哥走后,二儿子范金贵撑起了家,为了生存去学了一门石匠手艺,范老爷在同年冬天郁郁而终,临终前他眼瞅着范金贵滚下豆大的泪珠,嘴里却吐不出一个字,手里是祖上传下的一本褪了色的诗书,被他抓得稀巴烂。
   父亲去世后,范金贵成了家里的顶梁柱,曾经富丽堂皇的范家一片狼籍,四个光杆司令成了村里的一笑谈。从小受诗书影响,范家兄弟秉性善良乐于助人,在村里也时常受到乡邻的援助,日子勉勉强强地过着。常言说,天增岁月人增寿,三十有五的范金贵,己过了谈婚成家的年龄,一位远方亲戚体恤一门男丁日子冷清,把邻村一位久病难医的女子翠翠,介绍给他做媳妇。初进范家的翠翠,二十出头,病殃殃的已经奄奄一息了,也许一声咳就会让她停止呼吸。憨厚的范金贵却如获至宝,对翠翠百般呵护四处求医,也许是上苍怜悯范家,一个月后,翠翠可以从炕头下地了,脸色也由蜡黄变得红润了,这对范家真是个天大的喜讯,范金贵脸角挂起了笑容。三个弟弟也整天围着炕头看稀罕,希望翠翠嫂子好起来,自从娘走了后,翠翠嫂子是家里唯一的女人。也许是范家阳气太重驱邪的特效,翠翠在一年后奇迹般康复了,二十出头的女人,白皙的皮肤也有几分妖娆,略大的嘴巴衬托着微眯的眼睛,微挺的双乳时不时的抖动,在范金贵眼里比西施还稀罕。
   范家院的幸福生活,因祸得福在乡里传说。翠翠也算明事理,她知道是范金贵给了她第二次生命,是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倾囊求医,她才活过来的。翠翠带着感恩的心,与范金贯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,对弟弟们也挺照顾,三个弟弟也自是欢喜,嫂子做饭洗衣服他们下地参加劳动挣工分,范家院弥漫着和乐融融的气息。
   范金贵看着水灵灵的媳妇,越看心里越喜欢,有种捧在手心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感觉,他从不让翠翠下地干农活,苦活累活他抢着干,在家里看见媳妇不是亲就是抱,让在一旁的弟弟时常眼馋。
   经过岁月磨练后的范家兄弟,已经没有了解放前的少爷气了,在社会的改造下他们都有了求生的手艺,范金山能写会算在村上任了会计一职,却在一次外出意外身亡。范家院又一次蒙上了阴影,那棵古槐树抖下一地斑黄,为年轻的英魂践行。在饮下伤痛后的范金山,也跟着一个打把式卖艺人走了,一去数年没了音讯。范金陵排行老五在家最小,他是范老爷最放心不下的幼儿,父亲去世时他只有七岁,那滴临终的眼泪范金贵最懂。因此对范金陵一直很照顾,为了拉扯弟弟们成年,以致误了婚娶的大好年华,好在苍天有眼赐予他年轻可人的媳妇,范金贵迟到的幸福他唯恐失去,偶尔有种莫名的忐忑掠过心头,回头瞅瞅大门不迈,二门不出的俏媳妇,心里暗骂自己闲操心。
   春去秋来,转眼间光阴去了三年。翠翠的肚皮开始鼓了起来,这对范家又是件天大的喜事,范金贵开心的不得了,他不在让翠翠干受累的家务活,兄弟俩轮流分工,承担起所有的家务活,范金贵并且特意嘱咐弟弟别偷懒,对嫂子要照顾不得惹嫂子不开心。二十好几的范金陵,憨厚的笑容有些勉强,他还是爽朗的允了,窗户纸后面那张白皙的脸庞泛起红晕。
   在第二年的夏末,翠翠产下一女婴,取名瑶瑶,据说这是范金陵给侄女取的名。一个四口之家,爸爸,妈妈,小叔围着瑶瑶咿呀地成长,日子在不经意间流失。年过二十五的范金陵,忽然沉默寡言,他时常一个人待在屋后那洼水田边发呆。
  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唤“:陵儿,你咋了?”
   范金陵匆忙转身,翠翠的衬衣不知啥时掉了只扣子,丰满的乳房露出半拉。一股热浪在范金陵的全身膨胀,翠翠火辣辣的眼神,正等着小叔回她的问话,与范金陵灼热的目光相触,翠翠从未有过的冲动,顺着意识迎合而上。一个强悍的臂膀,把翠翠推开一边,仓惶间消失在竹林深处,翠翠呆立在水田边,一只大嘴巴青蛙仰天呱呱乐。
   夜幕微垂,翠翠特意做好范金陵最爱吃的浆水面,摆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桌,等候着范金陵回家吃饭。门口传来寒暄声,范金贵破门而入,身后跟着村东口的马婶,翠翠有些失望,女儿瑶瑶蹒跚着扑向爸爸,范金贵弯腰抱起女儿,拉着翠翠的手和马婶围坐在饭桌前。
   马婶随机说起来意,马婶说:“我娘家哥有俩闺女,大女儿前几年嫁人了,小女儿今年刚过二十二生日,长的挺水灵,在村小学教书呢,让你家金陵去做倒插门女婿吧!”
   范金贵听罢心中暗喜,觉得这可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,自己不用花钱给弟弟娶媳妇,他不用分家产给他。范金贵笑眯眯的满口答应了,一旁的翠翠耷拉着脸,甩手进了里屋,范金贵不解的瞥了媳妇一眼。这时,范金陵慢腾腾的走回院中,正要走回自己的房间,被哥哥叫住了。“陵儿,你过来!”笵金陵转过身,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。
   范金贵把马婶的话,给范金陵学说了一遍,范金陵舔了舔干瘪的嘴巴,有种失落的不舍,他环视了一眼范家大院褪色的青瓦,和一簇簇疯长的竹林。
   声音很低的回了声:“哥,你看着办吧,我没意见.”说完起身回了里屋。石桌上的晚饭被忽视得没了热度,范金贵边和马婶商量着弟弟的婚事,边巴拉着没有了热气的饭,里屋传来翠翠摔盆子的声音,还有孩子的啼哭,范金贵慌忙送走马婶,疾步走进里屋,翠翠详装睡着了他也没多说啥。疲惫的范金贵依着炕头倒下,一会便鼾声如雷,藏着不为人知心思的翠翠没了睡意,有种燥热按捺不住地冲动,扑向范金贵的肩头,抚摸着丈夫的胸脯,年近半百的范金贵,酣睡中丝毫没有理会少妻的需要。翠翠在失落里侧过脸,对着墙壁忍着孤寂睡去。
   在范金贵如意算盘拨的正欢时,翠翠横插一扛,一致后来的范金贵苦不堪言。
   范家大院,历经了风雨近一个世纪的洗礼,沧桑已随处可见。二十世纪九十年代,留下的只是一处破败相,比起乡邻的红砖房着实寒颤。但范家大院的书香气,却在方圆百里有目共睹,范家兄弟二人手中的笔,一手好书法为范家继承了书香门风。在堂屋执笔的范金陵,用墨迹胡乱地涂鸦消磨时光,眼看着同龄的伙伴,一个个都嫁的嫁,娶的娶,而自己的婚事哥哥很少过问,忽然他特想念爹和娘,他们二老在世早该为儿子的婚事张罗了,他蜷紧双臂伏在书案发呆。“陵儿,吃饭了”范金陵闻声回头,嫂子正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走来,他忙起身接过饭菜,翠翠把小手搭在范金陵的肩头,挺矫情的嘟着嘴轻声说
  
  “趁热快吃吧,一会凉了”她的手在范金陵肩头按摩着。
  “等我哥回来一起吃吧”范金陵四处扫了一眼,回了嫂子一句,推开翠翠姐的手。
  “他回来还早着呢,锅里留着呢,你不耐饿先吃吧”嫂子说完咯咯笑着进了厨房,胸脯跳动的乳房,让范金陵心里有些慌乱。
   日头偏西时,范金贵扛着石匠家具回家了,尘土布满他沧桑的脸颊。
  “翠儿,饭好了没,饿死我了!”他对着里屋大声喊。
  “饭在锅里,自己去盛去.”翠翠没好气的回了声,没出来搭理丈夫。
  “懒媳妇,也不出来让老汉看看你。”说罢,嘿嘿乐着进了厨房。
  “亲家哥在家吗?”闻声,大嗓门的马婶吆喝着踏进门里。
  范金贵知道马婶的来意,赶忙迎上去,递了个木凳招呼着坐下,两个人在院子商议着准备把范金陵的婚事给定下来。
  说话间,堂屋门忽然开了,翠翠把一盆水泼了出来,污水飞溅马婶碎花袄,她有些不高兴了,翠翠假装笑脸说没看见院中有人,然后,“砰”的一声关了门进去了。范金贵怕马婶生气,好话说了一箩筐,两人在院子哈哈笑了起来,马婶也没往心里去,两人商量好,秋后范金陵去八里堡村入赘。
  
  金秋季节,范家大院堆起的稻谷着实的喜人,范金贵计划着,稻谷卖了钱怎着也得给弟弟做几床新被子,让弟弟去八里堡落户。他和往常一样,扛着石匠家具出去做工,口袋里背着几块干粮,临别叮嘱翠翠和范金陵招呼着晒稻谷。
  随着一声“吱呀”木板门扇的扭动,堂屋门打开了,翠翠整整容妆走出了里屋。她瞟了一眼笵金陵敞开的房门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冲动,一想起不日后,这个空落的大院,就她和范金贵那个闷葫芦两人,她死的心都有了,莫名的沮丧翠翠坐在门槛发呆。
  “翠翠姐,你怎么啦?”不知范金陵啥时站在身后,高大强悍的气息在耳边撞击,翠翠却莫名的恼火。
  “不许喊我姐,我还没你大呢!”翠翠忽然伤感起来了,眼泪簌簌低下了头。
  
  在一旁的范金陵有些束手无策,他不知说错啥让嫂子伤心了,挠耳抓腮的着急。翠翠起身回屋,招呼着范金陵进去,她把孩子支出去玩。笵金陵惦记嫂子伤心,随后跟着进了里屋,炕头的翠翠泪花乱溅,掩袖的手臂抖得很厉害。
  “陵儿,你不要离开咱家行不?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……”翠翠哽咽着一副楚楚可怜相,对面的笵金陵心里也酸酸的,他递给翠翠姐毛巾欲转身走出。翠翠一把拽住笵金陵不松手,另一只手撕开衣服,裸露的乳房和白皙的胸脯,贴紧笵金陵蹦蹦乱跳的胸膛,笵金陵推了推翠翠抱得更紧。血气方刚的汉子,被一把冲头的火焰点燃,他全身火辣辣的热,如一头雄狮窜起,理智无法左右他的思想。他上了嫂子的炕,却无意中推到了书桌上的那只笔,那是笵家门第祖辈章写荣耀的传家宝,载进了桌下的一滩鸡屎里,熏人的异味在笵家院散开。
  
  又是一个日头偏西的时刻,范金贵拖着疲惫的身影回家了,他大老远就听见弟弟与翠翠的嬉闹声,他推门的瞬间,嬉闹声嘎然而止,范金陵低下头走开了,翠翠在院中手里开始做针线活。范金贵从锅里端出饭菜,蹲在墙角跟边吃饭边喊范金陵,范金陵闻声走过来,偷偷瞄了眼翠翠相视一个媚眼,转向哥哥的跟前。范金贵有些莫名的不安,也许弟弟的婚事在即吧,他告诉范金陵,明天去镇上和未婚妻领结婚证,月底准备完婚。蹲在对面的范金陵一声不啃,让哥哥心里挺着急,他提高嗓门说“陵儿,你到底去还是不去?’
  
  范金陵死活不啃声,翠翠怒冲冲的跨上前道“要嫁,你去嫁好了,吼啥吼你?”
  范金贵吃了闷棍,心里窝了火,弟弟不啃声他也没法,给他往家里娶媳妇,自己也拿不出钱,也许心里理亏也就没多说什么。
  
  日子在那个贫瘠的土地一天天的过,为了能去多挣点公分,范金贵安排弟弟去上工,翠翠也要去上工,他也就顺着媳妇,叮嘱弟弟照顾着翠翠。在庄稼地除草,翠翠一直挨着范金陵,被村里人打趣着开玩笑,她还是不离左右的跟着,而且关照有加,俨然一对新婚夫妇的架势,多事人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了。
  
  眼看弟弟的婚期临近,范金贵心里着急如热锅上的蚂蚁,而弟弟一直不表态让他闷闷不乐,他无心做石工活没到晌午便转回家了。院中空无一人,半掩着的房门,他顺手推开准备进去,炕头的一幕让范金贵呆住了,赤条条的翠翠和弟弟慌乱间蜷作一团。范金贵脑门炸开了般疼痛,眼前的一切让他张口结舌,一是娇宠的妻子,一个是疼爱的弟弟,他彻底崩溃了。范金贵软卧在门框边不省人事,慌乱间范金陵窜出去,消失在茂密的竹林中,翠翠见范金贵昏死过去,哭喊着叫醒了他,微醒的范金贵看着舍不得点一指头的媳妇,挥起的臂膀放了下来,一行老泪纵横。

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,纯属巧合。

1

你见过扁豆开花的时候么?

我见过。

我经常见到黄豆,绿豆,豇豆,四季豆它们开花结果的全过程。除了豇豆有藤蔓外,别的几种豆子都一株株地长在地上,木头桩子一样无趣。

但在我们干旱的北方,扁豆还是很少见的。大概因为它所含毒素比别的豆子要多,食用时稍有不慎,会引起中毒的原因吧。

那一年,眯眼婆婆家偏偏种了几颗扁豆。初夏的夜雨,把各家各户堆放在门前的麦秸垛底部都沤湿了,散发着腐朽的酸臭味道。但这腐烂的东西,正好做了麦秸垛旁边扁豆的肥料。扁豆藤蔓爬满了简易的高粱杆篱笆,花开得清清爽爽精精神神。紫色的花瓣尖儿上挑着晶莹的水滴,白色的花萼饱满玉润,和雨后初晴的早晨一样清新。

小脚的眯眼婆婆,就在麦秸垛边扯烧柴。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心里埋怨她的大儿媳妇,埋怨她不知羞耻,太阳晒屁股了,还没起床来。

在眯眼婆婆的理念里,比婆婆起床晚,是一种失礼的行为。不过,眯眼婆婆自己也知道,她的礼,已经不合时宜了。

我妈打开了我家的木门。我妈拿着簸箕,也来到我家的麦秸垛跟前,扯柴火准备做早饭。我妈大概没有和眯眼婆婆打招呼的。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,若次次都要寒暄,不得累死。

眯眼婆婆却开口和我妈说话了。小个子的眯眼婆婆几分猥琐地,小声笑着问:今天咋起得这么晚,是不是大清早地又胡成精了?

我妈脸一红,骂道:老不正经的,亏得把你叫嫂子!

眯眼婆婆呵呵地笑着,好像被骂得浑身舒坦。她说:恼了吧,恼了吧。看来是被我说中了。你看你胸前支楞着的是啥呢,还嫌人家说你呢。

我妈穿着软塌塌的棉布衣衫。那件衣衫我妈已经穿了好几年,又因缺少替换的衣服,所以那件衣服薄得要风化了,几乎可以看见我妈的乳头。我妈低头看了看自己,这下满面通红了。寒酸窘迫和恼怒,我妈不知道哪个更多。她狠狠地瞪了眯眼婆婆一下,手上加快了干活速度,在转身回屋前,我妈又骂眯眼婆婆说:老疯子!

眯眼婆婆不紧不慢地扯着柴火,被骂后笑得更欢,脸上的皱纹象一朵花。

嗯,嗯!眯眼婆婆的大个子丈夫五麻子,在堂屋里清嗓子。这代表一家之主的人物,脸上有几颗麻子,在他们族中排行第五,别人也叫他五麻子。他也是在用这个方式提醒儿子儿媳,该起床了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五麻子肯定没有听到眯眼婆婆和我妈的调笑。如果听到,眯眼婆婆不会笑得这么欢,虽然她不怕自己的丈夫,但在那个过于正统的人面前,她是有所节制的。

2

早晨的餐桌上,眯眼婆婆家的孙女“哭死天”又嚎叫起来了。我们这里,几乎家家户户的饭桌都支在院落里,一个简易的石灰台子,几张小凳子,就是我们的餐桌了。所以,我们能看见哭死天在哭。我们对此习以为常,眯眼婆婆更习以为常。

说起来,哭死天的外号,还是这女孩的亲生父亲给女儿取的。她常常没有理由地号哭起来,谁哄都不顶用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她有三百天都要哭。她的哭是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理睬的哭,是昏天黑地的哭。不管眼睛上糊满了眼屎,也不管丢下的正吃的饭碗,被她家的黑狗吧唧吧唧吃起来。她可以从早晨太阳刚出来哭到日上三竿,到后来她的哭泣更象是一个人自娱自乐的哼着小曲。不过,千万不要因此觉得她会停下来,而去招惹她,那是捅马蜂窝呢,她哭泣的音频会因此升高,达到另外一个高潮。

对门的解姓鳏夫一手端着碗,一手抓了两个馍馍,圪蹴在大路边,和眯眼婆婆搭话说,你们一家子都吃饭呢,也没有人管娃。唉,可怜这集市上捡来的娃,没有人心疼。哭死天噗嗤一笑,恼羞成怒地说:你才是集市上捡来的!不,你是臭水坑捡来的!哇哇哇哇,她又由小吟变成大哭了。

我们笑起来,眯眼婆婆和她一家也笑起来。某种程度上,哭死天更象是表演,给平淡的生活带来一些乐趣。

解姓鳏夫,是村子里的独户独姓,并不象我们,有叔伯兄弟姐妹,如果算上出了五服的关系,哪一家不是一个庞大系统里的。这样的家庭,在村里本就势单力薄。他那病弱的妻子谢世后,他一个大男人拉扯着半大的一儿一女,日子总给人凄凉之感。连他家低矮的院落,都透着人气稀薄的阴森,我们平日里玩,都不愿靠近解家的。

我们的早饭还没吃结束,就看见眯眼婆婆家的右邻,河南婆婆家来客人了。来的是河南婆婆的准亲家,余粮姐姐未来的婆婆。余粮姐姐的婆家在镇上,送来的礼物也气派:大红的洋瓷脸盆,粉红的软锻布料。余粮姐姐却反悔了,她说她不愿意嫁过去,嫁给一个跛子。

这些话都是雀舌头后来说的。那阵子,我们都看见雀舌头象一阵清风飘过去了,一飘就飘到余粮姐姐家的窗户根底下了。

爬在窗外听墙根的雀舌头,绘声绘色地传出话来说:余粮的准婆婆骂余粮,约定好的事反悔,你要脸不要脸,你就没有脸!余粮说,我要是没有脸,我们村的人都没有脸!

雀舌头模仿这一段的时候,气得咬牙切齿。怪不得都叫瓜瓜余粮呢,没错。就不会反击说,我要是没有脸,你们村人都没有脸么。雀舌头是我们附近的新闻发布会会长呢。每一个村子,都会有这样热心于新闻的人。

那时候,我们在背后编排余粮姐姐的顺口溜:瓜余粮,去卖馍,别人一分买一个,她给别人两个。

最后,余粮姐姐还是嫁了过去。至于是她拗不过她爹娘——她爹娘一嫌丢脸,那时候悔婚是被众人不齿的事,二则退不起已经挪用了的彩礼钱。不过,我倒觉得,余粮姐姐自己本就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,她的悔婚,很可能是听信了别人的一字半句流言蜚语。

后来,余粮姐姐虽然没有象我们小时候编排的那样去卖馍馍,却也随丈夫做起了小生意。多年以后,傻大姐余粮,反而成了她那些同龄女子中,生活得最好的一个。也算是天意吧。

余粮姐姐出嫁的时候,在她家里宊遭变故后不久。这也是一个不幸的家庭。早年,余粮姐姐的母亲河南婆婆,是逃荒嫁到我们这里的。据说,河南婆婆在原籍有家,也有孩子。荒年过后,河南的丈夫找了来,河南婆婆拒绝了回老家,因为她在这里也已经生下了一儿一女。留在河南的孩子年纪要大一些,这里的孩子更离不开她。也可能是当年逃荒的经历,刻在心里的阴影太深,以至于河南婆婆无法回头。

但河南婆婆的后半生算不上幸福。家里的顶梁柱存粮哥哥,河南婆婆的儿子,在陪妻子做结扎手术时,感染了急性传染病,误诊两天后就不救而亡,留下年迈爹娘和一双幼子。存粮哥哥的意外死去,让我们周边的人非常震惊,都感叹生命的无常威慑。那样一个彪悍强壮的汉子,干活不惜力气,为人正直慷慨的壮年汉子,怎么脆弱得连病病殃殃的老人都不如呢。他的妻子翠翠嫂子更是晕倒好几次,几欲陪他同去,惹得一众人等都陪她心碎。后来,翠翠嫂子在亲邻的苦苦劝说下,在两个儿子的泪眼汪汪里,活了过来。

余粮姐姐就是在这样的情景里出嫁了。不知道她的出嫁,对这个家庭,究竟是冲喜,还是更深的悲哀。

3

翠翠嫂子压抑的哭声还是从她家低矮的小屋里传了出来。这让我妈和眯眼婆婆她们很奇怪,存粮哥哥已经走了快一年了,翠翠嫂子这又是为什么呢。

我妈去探望翠翠嫂子的时候,我缠着一起去了。我们去时,翠翠嫂子的公公正好从门里出去。那个瘦小得象猴子一样的人,巴掌大的脸上却有一张阔嘴,被人叫做癞蛤蟆。癞蛤蟆看见我妈进来,却没有招呼,头一低就出去了,让我妈心里有几分奇怪。我却看见,癞蛤蟆一边脸颊上,有几道象是被猫抓了一样的血痕。

眯眼婆婆已经先到了。翠翠嫂子神情绝望萧瑟,头发凌乱,皮肤无光,双眼无泪却肿红着。翠翠嫂子说自己不想活了。追问原因,却什么都不说。

眯眼婆婆猜测说:翠翠呀,你是不是觉得上有老下有小,一个人太难支撑?存粮已经走了一年了,先前咱们不是怕时间太短,别人说长道短么。咱们也该打算打算了。你面皮薄,我去跟你公公婆婆说。

翠翠嫂子摇摇头,眼泪象断线的珠子,从她憔悴蜡黄的脸上滚下来。

眯眼婆婆细声细语地问:那又是为什么呢,翠翠?存粮走的时候,最伤心的时候,咱不是都挺过去了么。除了你年轻,熬不住一个人,我想不出来还有啥事值得你寻死觅活的呀。

可能是眯眼婆婆说的熬不住的话,让翠翠嫂子觉得冤枉,她不得不为自己辩解了。翠翠嫂子艰难地说:婶婶,我,我说不出口啊!我死都说不出口啊!翠翠嫂子掩面扑倒在床上,失声痛哭。

我妈和眯眼婆婆把翠翠嫂子扶起来,翠翠嫂子靠在我妈怀里,眯眼婆婆轻轻地拍打她的脊背,帮她顺气。翠翠嫂子不再哭了。她闭着眼睛,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孩子的爷爷,那个老畜生,竟然想要打我的主意,被我连踢带挠打了出去。存粮尸骨未寒,那老畜生起了这样的邪念,这不是要把我往死路上推么。

翠翠嫂子的话,让我妈和眯眼婆婆同时目瞪口呆。我妈后来说,她当时听到心都掉进了冰窖,也难怪翠翠嫂子失去活着的欲望了。

还是眯眼婆婆先回过神来。眯眼婆婆愤愤地说:这个老不死的!咋做的出这样下作的事来!伤风败俗的!难为你了,翠翠。不怕,还有我们呢!大路不平众人踩!

眯眼婆婆背过人,找癞蛤蟆质问。癞蛤蟆讪讪地找借口说,他怕翠翠嫂子熬不住孤独,丢下一家老小,自己嫁人一走了事。他想,自己也是个男人,不如满足一下儿媳。眯眼婆婆啐了他一脸,骂他猪狗不如,不配活着。

最糟糕的是,河南婆婆还向着癞蛤蟆,说翠翠嫂子勾引老头子。

这样的一家人,也够翠翠嫂子受的了。

这样的事情不好大面积张扬。眯眼婆婆悄悄地让她儿子叫来了余粮姐姐的丈夫,和我父亲三个人一起商量。后来,三个男人出面,替翠翠嫂子摆平了她那癞蛤蟆公公。至于他们用的什么方法,男人的事情一般都不愿对女人讲,只说让我妈告诉翠翠嫂子,让她放心,她公公再也不敢了!我妈八卦,问了我父亲好几次,我父亲也没有说,究竟用的什么方法。这件事,终成秘密。

翠翠嫂子此后不久就招赘了一个男人进门。更快地,她把十多岁的大儿子留给公婆,自己和男人带着小儿子住到田头的小屋去了。也有人非议,为余粮哥哥可惜——才一年啊,媳妇就守不住了。我妈和眯眼婆婆无法告诉别人真相,只是在听闻别人风言风语时,替翠翠嫂子辩护说:多操心自己盐罐子里有没有盐,不要管人家烟冲冒不冒烟!我妈和眯眼婆婆因此也得罪了一些人。不过,我妈她们不后悔。

翠翠嫂子后来的男人,也是一个大个子,但比余粮哥哥身板窄一些,腰也有一些弯。最关键,他还是一个大舌头,说话四是不分!我们这些小孩子有些失望,更加怀念孔武有力,充满热情的余粮哥哥。余粮哥哥是风头浪尖的人物,这个人却是扔进人堆里立刻就找不见的普通。有的人,一生活在希望里活在热情里,无论处境怎样。有的人,只能活在柴米油盐的生活里,现实得把日子过死了,活得沉闷了无生趣。

我们也明白,我们热爱崇拜的余粮哥哥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那时候,我们觉得,死亡象是一个沉闷的游戏,遥远而神秘,同时带着几分梦幻的好玩。我们以为,那些死去的人,不过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直到翠翠嫂子这个新的男人被我们排斥时,我们才真正感受到,死亡原来这么忧伤。

直到此时,我才第一次真正认识死亡,余粮哥哥的死亡。

4

解家的健康要结婚了。

从小没有母亲的健康,有着营养不良的菜色的脸,消瘦的身子,自来卷的头发。他似乎一直是忧郁的,卑怯的。除了常来我家玩,他好像没有别的朋友。他比我大姐大两岁,小时候和我大姐最玩的来。他的妹妹康萍和我二姐一样大,康萍却和我二姐玩不到一起,一直如此,谁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
健康家的院子长年难得打扫几次。秋天杨树落叶,阴雨又多,他家院子里会生出小伞一样的蘑菇来。他和康萍宝贝着他的蘑菇,却舍得分享一些给我们家。

健康小时候吃了太多的苦。他亲口对我讲过,冬天时他在井边打水,不小心掉进了井里。情急之下他打开手脚撑住井壁,井壁倒也不很宽,但井壁湿滑,很难爬上来。他希望后来打水的人能够救他,但几分钟后没有人来,他觉得体力快要不支了。生的欲望促使他用手指死死地抠住井壁,最终爬了上来。从他掉下去的位置,到爬上来的高度并不多,他上来后满身大汗,虚脱了。稍有不慎,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他了,他说。

健康这些话是对我说的,我象听传奇故事一样入神,没有注意到他眼睛的余光却是瞥向我大姐的。我总疑心,我大姐和健康曾经彼此有意。但,健康家实在太穷了。而且,他家就他一个儿子,我大姐是要招上门女婿的。再说了,按邻里辈分,他得叫我大姐一声姑呢。

虽说身份是姑,在我心里,健康就象一个大哥哥。小时候,我新买的气球是他帮我吹起来的。后来他不小心把我的气球吹爆了,我不依不饶追着他讨要了许久。当然,他没有钱给我赔一个新的。

他也会把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人书借给我和姐姐看。他还有好看的玻璃珠子,晶莹剔透,里面有好看的彩色花纹。我求了他很久,他也没有给我。后来,我在大姐的梳妆匣里发现了同样的玻璃珠子。我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,大姐用一条粉红色的丝巾成功堵住了我的嘴。我知道,大姐可是下血本了呢。

但或许一切都是我的猜测;健康也好,我大姐也好,谁都没有说过和对方有感情瓜葛的话。否则,健康怎么就娶了别的女子呢?

不过那时候,健康家里伙同别人一起承包了村里的苹果园,家里的光景有好转的迹象了。

健康的新媳妇胖胖的,矮矮的,爱笑,长相普通。是啊,在我心里当然我大姐漂亮——我怎么又拿我大姐和健康媳妇比较了呢。斜对门住着,我大姐仅仅和健康媳妇点头之交,我却很快和健康媳妇熟悉并热络了起来。我喜欢她,喜欢她平和,喜欢她的笑容。

时间是最好的东西。

健康媳妇肚子鼓了起来,健康脸上的忧郁也被笑容代替,阳光透过乌云照进了他的心里。

我大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。但我觉察得到,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了。我大姐不再深夜里辗转反侧,不再无人处偷偷发呆。

有一种老被人挂在嘴上的东西,叫命运。

健康媳妇生了一个肉墩墩一样的胖小子,她叫她儿子小闹闹。当然是暂时叫的,因为她还没出月子呢。

闹闹不闹,否则健康媳妇也不会坐在院子里,和我一起织毛衣说闲话晒太阳了。我妈看见了,大惊小怪地说健康媳妇:娃呀,你还没出月子,不敢做这些的,要落下病根可不得了。她淡淡一笑,说:奶,没事的。我指头上缠胶布着呢。

那晚,月亮很好。村里有人结婚,放电影。我和健康,他妹妹康萍,我大姐二姐,大家一起去看电影了。

电影快要散场的时候,健康被我们附近的一个人叫了出来。我听不见那人说什么,但那人脸上莫名的惊骇,吓到了我。

即使在月光下,也可以看见,健康的头发都竖起来了,五官因惊吓而扭曲。他撒腿就往家里跑。康萍见状,也急忙追着跑了。我们姐妹三个,不明就里,只觉得大大地不妙,急匆匆朝家里赶来。

我们到家的时候看见,附近的人都在月光下站着,围着健康家,但谁也没有进去。男人们都抱着双臂,很冷的样子。

健康的媳妇,喝了药了。口吐白沫,死了。据说,她身边的麻花上都洒满了农药,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。——服毒自杀,我们叫喝药。

未满月的闹闹,完全不懂人世的闹闹,在他母亲旁边沉沉地睡着。

发现健康媳妇死亡的,是他的父亲。他父亲说,他听到媳妇房间里有奇怪的折腾声,又不方便进去。等他觉得不对劲,破门而入时,儿媳妇已经不行了。

其实不存在什么破门而入。健康的婚房门,只是薄薄的一页木皮板。单薄的墙皮隔开的,就是他父亲在屋檐下续接出来的,小得象狗窝一样的,临时笘起来的窝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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