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姥姥的羊角锤子

日期:2019-09-30编辑作者:热门小说

我姥姥1929年出生。那一年,毛主席撰写了《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》。
  我太姥姥家有七个闺女,三个女人一台戏,这一家子赶上娘子军了,可想得多热闹。太姥姥的烧火棍都打坏好几根了,可是裹着小脚的娘怎么也比不过那几个一闪而过的红头绳伶俐,黑乌乌的辫子在炕上乱飞,喊娘声,哭嚎声,一眨眼都跑没了。太姥姥拄着烧火棍站在门口直喘粗气。
  那一年不太平,国民党、老毛子、土匪,你下台来我登场,每到这个时候太姥姥都把几个闺女赶到地窖里去。太姥爷的木工活也不干了,背个布搭子匆匆的赶回家,只是烟袋抽的更频了。
  有一天,老三急匆匆的跑进屋,手扶着门框弯下腰来喘粗气:“爹,外面又来了一伙当兵的!”太姥爷刚把烟沫子塞进烟斗里,听了这话,急忙下地趿拉着草鞋出门去了。临下黑的时候,一家子围着饭桌等着开饭,门吱啦一声响;几个脑袋趴着炕上的窗户看,发现爹带回来一个个头不高的半大小子,头上带个帽子,身上穿着灰色的军服,袖口那里都飞边子了。开口倒是东北的方言“大叔、大婶”,然后扫了一圈,腼腆地低下了头。
  第二天早上起来,太姥姥发现小战士不见了,昨晚上外屋他睡过的那堆柴火也被摆正了,仿佛没有人来过一样。太姥姥忙打开门,邻居的二娘也出来了,两人相视一眼,原来天没亮部队就走了,静悄悄的,只有通往村口的土路上还可以看得出他们走过的痕迹。太姥姥望着,用袖口擦了擦眼,叨咕着:“那个娃,连口水都没喝呀。”
  我太姥爷一家是个传奇。家里一共七个大姑娘,竟然都当过妇女主任,有六个是党员。老六做了大队书记,文革的时候带着大家闹革命,她偷偷让人把一个母亲跪的砖块拿走,这样就能悄悄溜回家奶孩子。当时台上的几个人挂着死沉的木板,她看见了顶着上头的压力把大家脖子上挂的细铁丝换成粗绳子。有人不服气她一个嗓子吼回去,梳着利落的短发丝在阳光下倔强的翘起来,换来了一片鸦雀无声。有了出去学习的机会,身边是同龄人开心的叽叽喳喳,手上带的刚买回的瑞士女手表;她摸摸兜里的80块钱,赶在走之前跑去粮店给家扛回了一袋白面。
  几个姨姥都是二十岁往上才出门子,那个年代哪家的姑娘都是十五、六岁的年纪就嫁人了,更有很多女孩还被家里换了一年的口粮送去当童养媳,更别说念书了,可这就是太姥爷让人敬佩一生的地方。他楞是一个女儿都没送走,多困苦的日子也舍不得卖孩子。还把她们都送进了扫盲班。我不知道那个瘦瘦小小的老头身上有着多少能量,也永远想象不到他是怎样用正直、善良、勇敢的精神去教育着他的儿女。我想把他们的故事记录下来。人不能忘本,无论走多远我都想把他们的故事带在身上;因为这是我们家最珍贵的宝贝,这是我们家的家风。即使每个年代都有不同的辛酸愁苦给人品尝,但太姥爷一家却将生活熬成了最有味道的一瓶酒,淡淡的释放着清香,留给子孙后代慢慢品尝。
  说到我姥姥,她二十六岁那年才出门子。她是老大,干的活最多,哄孩子、缝被子、下地干活、割草拾柴火,太多了。别人给介绍,她不走,惹急了就拐走门后的土筐上山挖菜去了。家里张口的多,能挣工分的少,爹娘没儿子,就把自己当成儿子。出嫁前太姥姥和她的大女儿坐在炕上一针一线的缝着出门子的嫁妆,天沉下来了渐渐看不清针线了,太姥姥的眼泪吧嗒落在了被面上。
  姥爷从小就是个放猪的猪倌,爹没得早,家里还有几个孩子,可是娘却有些痴傻。不知怎的他和私塾的先生处的挺好,跟着学了几个月学问,刚开始给村里当会计,后来又被调到水产公司继续当会计。他头脑灵活,加减乘除结果张口就来,算盘打的噼啪响。可在人情世故上确是死脑筋,干起活来不管不顾,每次到了吃饭点都要家里喊他,家里的活计根本指望不上。那时姥姥特别辛苦,春天起风了又下雨,外面刮的灰蒙蒙的混杂着黄泥点子落在她披着的塑料布上,她踩着梯子,把能找来的木头都压在屋顶的茅草上,个子小够不到,颤颤悠悠的把着房梁,害怕一个不小心大风把梯子吹下去。生老二的时候,隔壁邻居是个和善的老太太,帮着看孩子,每个月给人家一些报酬。谁想到姥爷的妹妹和娘过来,出去对外人说她偷懒不干活还雇佣老妈子。于是一顶封资修的帽子扣了下来,姥姥丢了工作,一股急火上来头发都急白了。从此开始了漫长的讨工作之路。她每次去县里都要去商店买些糖果,一进人家办公室就连忙送过去,这样哪怕为的是多等几个小时也至少不受白眼。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久。
  我妈三岁那年发高烧不退,身上像蛇蜕皮一样掉的一层一层。姥爷背着她走了一晚上夜路去旧屯找熟识的大夫,天亮了把孩子放在炕上,竟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,让老来得女的两个人喜极而泣。日子总是停不下来脚步,这期间发生了很多,大儿子去部队当兵倔强的愣是四年没回家探亲,姥姥忍不住去探望才知道因为部队里护士误诊,大儿子黄曲霉素过敏从鬼门关逃过了一劫;找工作的事情有了眉目让这个家窘迫的生活看到了希望;姥爷依然早出晚归在算盘账本中忙碌着。这样文革到来了。
  那时候我妈上小学四年级,同学们开始跑着跳着围着她喊:“瓷盆瓷碗瓷尿罐、你爹是个贪污犯!”大字报铺天盖地而来,外面的封门总是被泼上东西、贴上大字,夜晚女人搂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坐在炕上,警惕的听外面的声音。一家之主被关进地下室,每天小女儿透过上面的窗户往下给爹递饭。审查一遍又一遍的过,诬陷姥爷贪污的人最后翻遍了几百本的厚账册,没发现一笔错账漏帐。放回家的第一顿饭,姥姥特意拿出了白酒,倒了满满一盅,杯子里倒映着姥爷毛躁躁的头发和胡子,一饮而尽中,姥姥悄悄用袖口擦了眼角。
  退休后的日子两个人依然忙碌着。他们太忙了,从早上睁开眼睛到晚上熄灯,就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。几个孙子孙女全都在奶奶家养大,吃喝拉撒睡样样让两个老人既辛劳又心甘情愿。一次几个孩子逞强似的往奶奶身上压,你压肚子我压脖子,幸好被中午回来吃饭的姑姑看见连吼带打的赶了下来,老太太被压的脸色苍白话都说不上来了。当时小孩流行“鼓炸碎”,两个老人看着三个孩子躺在炕上,一遍遍地把混着黄药末和烈酒的药给他们涂在脸上。家里附近有个雪糕厂,姥爷六十多岁了每天早上骑自行车去批发一箱子雪糕,推着到各个屯子叫卖,晚上回来如果有剩下没卖完的,就分给孩子们,欢笑声中将最后一根坏了形状的留给姥姥。我在五、六岁的时候姥姥做起了咸菜,什么辣白菜咸蒜桔梗,个顶个鲜美可口,我跟在她屁股后面看着她把一个个大碗往小车上的玻璃柜里装,学着她戴上白口罩莫名觉得挺美。他们两个人这辈子干过好多营生,卖过肉串、小菜、还批发过鲜花,随着季节应时应景的努力赚钱养活一家子。我的印象中,姥姥是先锋,是女将,指挥得力毫不松懈;姥爷是小兵,还是个忠诚不二的小兵,指哪打哪,上了年纪的他似乎要将上半辈子没给姥姥干的活都弥补回来,不管春夏秋冬,永远一个深蓝色的大围裙穿着,哪怕姥姥让他上树割树杈,也毫不犹豫地踩着凳子就上去,回头问姥姥:“你要哪根?”
  2008年5月12日,汶川地震。全国人民沉浸在无比悲痛的心情之中,姥姥的家也一样,因为顶梁柱塌了。姥爷被刚参加完宴席喝的醉醺醺骑着摩托车的小青年撞倒了,跌倒进自家门口的桥下。平时坐在桥下乘凉唠嗑的乡邻记住了车牌号,慌忙中呼喊着把姥姥从屋里叫了出来。县里医院做了开颅手术,情况仍然危险,又转到了省城医院CPU病房。三个儿女轮流照看,姥姥却一直坚守在家里,她说:“我要等你们的爸回家”。姥爷转醒的时候叫孩子们把姥姥叫来,姥姥还是那个装扮,穿着一个马甲,背个书包,里面装着他们俩全部的家当坐了几个小时的车来了。插着氧气管姥爷说不出一句话,姥姥握紧他的手,仍然说:“我等你回家”。
  今年是2017年了。姥爷仍然瘫卧在床,每天阳光上来的时候姥姥就递给他一把黑伞,姥爷转动着伞,用另外一只骨瘦嶙峋的手去拨弄伞的穗子。姥姥在炕的那一边摆扑克捡“别扭”,时不时地看着炕那边,有时候两个人也会聊起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,似乎经久不厌,还是姥姥说的多姥爷听得多。可我知道眼前的一切多么来之不易,姥爷自从手术后脑神经伤到了,每隔一段时间就抽搐一阵,按都按不住,姥姥把他的假牙拿下来了就怕被抽进食道里。去年秋天,我看着80多岁的姥姥冷静指挥这些儿孙们把灵棚搭好,从炕上蹦下来去柜子里找需要的东西。屋里没人的时候就坐在凳子上看着姥爷在炕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,嘴里还像往常那样把旧事一件件念叨给姥爷听,竟然奇迹般地将姥爷骂了回来。
  我知道家里被骂最多的这些孩子中永远是大姐,她是家里的大孙女,当教师。从来就是只要在外面吃到好吃的,一定买回来一份给爷爷奶奶尝;我知道家里最听话的永远是二舅,五十多岁的镇长在姥姥指挥下说一不二,拿起油来放下醋,要不是姥姥胳膊摔骨折还嫌弃他炒不好菜;我知道家里最倔的是大舅,今天送松子明天送水果,姥姥心疼他浪费钱,他就扔下一句:“你不吃我爸还吃呢”,转身关门就走,明明刚过完六十岁生日还像个和娘赌气的孩子;我知道家里最温暖的两个人就是现在,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东北冬日暖洋洋的火炕和阳光中相互依靠,我知道,这就是爱。   

  前言
  其实关于姥姥的故事早就在潍坊青州这一带传得很响了。故事情节有很多版本,但都大同小异,都是把姥姥说得神乎其神。那时我并不知道那个神奇的女人就是姥姥。
  去年春节时去看大姨,表哥的孙子要开电视,表哥不让,一问才知道,这几年电视上各个频道都在宣传抗日,大播一些抗日片,大姨一看到有鬼子或者是有放枪的电视就会牙关紧咬,浑身哆嗦,甚至会晕过去。这大过年的,怕上了年纪的大姨有个好歹,只要有大姨在,表哥就不让开电视。问起原因,原来大姨八岁时,亲眼看着姥爷和大姥爷被人开枪打死在了大门口,从那时起种下了病根,听到枪声就浑身哆嗦。在我的追问下,大姨给我们讲述了她小时候那一段地狱般的可怕经历。我心底的谜团终于揭开了……
  
  1
  “我死后,把箱子底下那个羊角锤子放到我棺材里。”
  姥姥临终前对自己的五个孩子还有两个侄子交代了三件事。这是第一件,孩子们一起点头同意。
  “不准大龙和他媳妇给我披麻戴孝。”大家都一起把眼光投向了大龙他爹,也就是娘的大堂哥。他们兄弟俩是姥姥养大的。
  老大点点头说:“婶,这个你放心,我说了算。”
  姥姥闭上眼睛喘息了好一阵,又说:“死后不与你们爹合葬。”我看到有一滴眼泪湿在了姥姥的眼窝里。
  头两件好说,第三件让孩子们犯了难,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没了主意。别说是孩子们,族人们也不会同意。
  商量后舅舅流着眼泪说:“娘啊,你说这是为什么啊?我们不敢啊。”
  姥姥只说了一句:“娘身子不干净。”就不再说话了,眼窝里满是泪水溢了出来。接下来的两天两夜不吃不喝,就那么瞪着双眼眼茫然地望向另一个世界。
  最后大姨说:“听娘的吧,她自有她的道理,娘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。”大家都点了点头。
  姥姥的眼睛慢慢合上了,清瘦的脸,深陷的眼窝,脸上的皱纹也慢慢地舒展了。那一年姥姥八十五岁。
  后来我问娘,姥姥为什么不愿意与姥爷合葬?
  娘说,姥爷没的时候三十岁,姥姥八十五岁了,怕去了那边,和姥爷不般配。
  也许是吧,我也看到了,灵堂前姥姥的照片确实和姥爷不般配,姥姥太老了,可姥爷比舅舅家的大表哥还年轻好看。
  下面就是后来大姨讲给我的故事。
  
  2
  鬼子进村那会儿舅舅十岁,大姨八岁,二姨六岁,娘四岁,小姨还没出生。
 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,冷得狗都不会叫了,西北风扯天黑地地刮个不停,刮得地都裂开了口子,街上不见一个人影,枯枝烂叶,破布碎纸被风卷上天空,过一会儿又落到房前墙角,接着又被卷上了天,飘落到另一个角落。
  晌午的时候,大姨穿着破棉袄,弯了腰顶着风从邻居家往回走,刚出门,就看到保长国老三点头哈腰地领着几个鬼子往自家门口走,大姨赶快藏到了一棵大枣树后面。国老三进门,很快姥爷和姥爷的哥哥——我大姥爷,跟着出来了。大姥爷两手揣在袖口里,谦恭地点头哈腰。姥爷站直着,不卑不亢,垂直的左胳膊袖口里露着半个攥紧的拳头。鬼子冲哥俩叽里呱啦了几句,国老三扯着脖子向哥俩吼道:“这是宪兵队的中野英光队长,你们要老实交代,是不是把驴卖给了八路?”
  大姥爷张嘴刚要说话,鬼子就冲他脑门开了枪,姥爷右手摸着了左拳,鬼子一对着他的太阳穴开了抢,姥爷两眼喷着火,袖口里一只拳头攥得咯嘣响,右手直直地指着国老三倒下去。顷刻间哥俩躺在了地上,只碰的僵硬的地面咣铛响。
  大姨在老枣树后面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,吓得一动也不敢动,等鬼子走远了,才出来。姥爷满脸是血,僵在上面又黑又厚,大姥爷的脑门处有个血窟窿,还在往外咕嘟血,大姨推了推姥爷叫了声爹,爹没动,也没吭声。大姨又推了推大爷,叫了声大爷,也没动。家家户户都关了门,街上连一个人影也没有,静得吓人。
  大姨转身跑回家,家里的人早爬墙头跑了。大姨想把她爹和大爷拖回家,拖不动,只好关了门,从门缝里看着外面。天快黑的时候,大姨看到同村的姑父来了,推了推躺在地上的两个人,早就不动了!大姨开了门,慢慢走到姑父面前,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姑父。姑父到屋里找了一张席,把哥俩盖起来,嘱咐大姨好好看着,别让狗咬了,大姨点点头。那一夜大姨从家里找了姥爷的一个破棉袄,蜷缩在门后面,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的两个人,她觉得爹和大爷没有死,他们也许会突然站起来,领着她回家。风一直嚎叫着,两人却是一动也不动。怎么会动呢?地上那么凉,天又那么冷,大概早就冻死了。大姨浑身发抖,想哭,却不敢。
  下半夜的时候,姑父领来了几个人,抬着尸体匆匆往南岭走去。姑姑也来了,领着大姨跟在后面。风停了,人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  地早就都冻透了,一镢头下去,只碰个窝窝儿,大家又都饿得前胸贴后背,还怕叫鬼子看到。费了好大的劲才草草将两人的尸体埋在了一个浅浅的坑里。姑姑不敢哭出声,只是抱了大姨哆嗦成一团。突然,灰色的天空上洒下细细碎碎的雪花,像切得极细的萝卜末,雪越下越大,慢慢地把整个世界、天堂和地狱都变得安静平和,黑暗融化在白雪中。
  后来风头似乎过去了,姥姥的婆婆和两个儿媳妇还有几个孩子才陆续回了家。大姥姥受不了打击,从此一病不起,失去了两个儿子的老姥姥,脾气变得暴躁无比,整天喜怒无常,逮着谁拿谁撒气,姥姥很少说话,每天拖着七个月的身孕不停地干活。
  
  3
  第二年刚出正月,天气开始转暖了,姥姥生下了小姨,人多粮少,婆婆又不喜欢孙女,姥姥的日子更不好过了。生下小姨的第二天,婆婆在外面推煎饼,一边推磨一边骂,生、生、生,就知道生,生些烂妮子,顶个屁用?吃什么?穿什么?还不如掐死算了……骂声不绝。石磨就在姥姥睡觉的窗户下面。姥姥不吭声,起了床夺过磨棍,磨完了一大盆煎饼糊子。
  邻居来说南岭的雪化了,野狗刨出了姥爷的尸体。大姨和舅舅拿了棍子一早就去南岭打野狗,兄妹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尸体用土盖了起来,但还是要天天来撵野狗,可姥爷的脚还是被咬没了。
  小姨满月的时候,已经是阳春三月了。天暖了,南岭上的草绿了,野花也开了,红艳艳的一片,真好看!
  那天天气很好,一大早姥姥就领着孩子们去了南岭,一路上鸟鸣声碎,春日里的阳光一片暖晴。孩子们在野地里奔跑嬉闹,追逐着蜜蜂,扑捉着蝴蝶,摘了野花,戴在头上,别在发际,孩子们的笑脸和春天美在了一处,小姨也在地上的襁褓里乱踢蹬。
  姥姥一直在不停地挖坑,不停地挖,挖得很深,姥姥说埋得深点,就不会冷。挖好了一个又一个,两个坑挨得很近,姥姥说挨得近了两个人可以说说话,做个伴,也不会害怕。三个男孩子也在身边帮忙,坑挖好了,新鲜的泥土环绕着土坑高高堆起,像两座城堡,坑里坑外散发着春天泥土的气息。
  姥姥在坑前呆呆地坐了一阵之后,把孩子们打发到远一点的地方去玩。姥姥开始挖那个很小的坟包,轻轻地,慢慢地将土去掉,很快两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呈现在眼前,散发着恶臭。
  姥姥双眼燃烧着悲伤的火焰,嘴哆嗦着说:“不怕,孩子们都来了,我给你们修的新房子,住进去吧。”姥姥探过去双手,先搬动姥爷。姥爷的尸体动时,左手攥紧的拳头一下松开了,破棉袄袖口露出了一把藏在袖管里的羊角锤子。
  姥爷平时驾着驴车走村串巷倒腾点小买卖,每次回家都会给孩子们带点好吃的好玩的,家里的农活有大姥爷照往,一大家子没分家,日子也过得安逸,可自从鬼子来了,日子不太平了,每天都死人,姥姥就不让姥爷出门了,驴子没了用场,一家人就商量着卖了,没想到却招来了横祸。那个羊角锤子是姥爷出门在外不离身的防身之物,半尺长的木头把被磨得溜光,那天国老三把姥爷叫出去的时候,姥爷也没忘了把锤子藏在了袖管里,却是没来得及派上用场,就这么走了。
  一场春雨也未曾将锤子头生锈,姥姥把羊角锤子抽出来,握在胸前呆呆发愣,眼睛瞪得大大的,泪珠一颗一颗地滚落,过了好一会儿,姥姥又把它放回了姥爷身边,想了想,把它拿起来揣在胸前的大襟里。姥姥擦了一把眼泪,把两具尸体放进了新挖好的坑里,放得很周正。捧一捧新土和着泪水撒到姥爷的脸上“他爹,安心走吧,娘很好,孩子们也很好,老五又是个丫头,长得很好看,我给你带来了,你看看,你在那边好好的,保佑着我们……”泥土一层层洒落,带着姥姥指尖的鲜血,慢慢的,两个很大的新鲜的土包立在了南岭的荒野里。
  姥姥喊来孩子们跪在土包前,每人磕了三个头,叫孩子们先回去,她说她想再坐一会儿,和姥爷说说话。孩子们没走出多远就听到姥姥在土包前放声哭向了苍天,荒草里的野兔跳起,惊恐地逃向了远处,躲在枯树上的猫头鹰也哀叫一声飞向了更远的荒野,直哭得夕阳西坠,月老来劝……
  
  4
  从南岭回来后,姥姥的话更少了,只是不停地干活,家里的,地里的,还要照顾七个孩子和躺在南屋里卧病在床的大姥姥。望向姥姥的脸,孩子们也安静了许多,开始了疯狂地想父亲,疯狂地怀念有父亲的日子,叮叮当当的驴车声,那是父亲带着甜蜜回家的声音。
  鬼子来那天,大姥爷出门听到风声,回来和姥爷说,卖给八路驴的事可能透信子了,正商量着怎样出去躲躲,国老三就进门喊了。仓促间姥爷虽然带上了羊角锤子,可鬼子的枪没给他任何机会……
  有一段时间,姥姥总是拿着那把羊角锤子发呆,眼睛里仿佛冒着地狱里燃烧的火焰。
  后来好多个晚上,姥姥每晚早早地哄小姨睡下,嘱咐大姨要看好妹妹,围上一块围巾,大襟里藏了那个羊角锤子就出门了。有时回来得早一些,有时天快亮了才回家。要是小姨醒了哭闹起来,惊动了东屋里的婆婆,第二天姥姥就会挨一天骂,但姥姥不吭气,每晚继续出门。
  每次听着姥姥关门出去的声音后,大姨就立刻从炕上坐起来,披了棉袄望向窗外,窗外的一切笼罩在黑暗中沉睡,她想着娘是找爹去了,每次姥姥出去,大姨都会想也许今晚娘就会领着爹回来,爹会像以前一样背着一个大袋子,袋子里有好多好吃的,好玩的,大姨搂了爹的脖子,怕他再消失了,可每次都是先听到细粹的脚步声,然后是轻轻的开门声,接着娘拖着月下的影子独自一人像一阵烟雾一样从大门口飘进来,娘又没接到爹!大姨快速地钻到被子下,眼里就涌出泪水。爹的死,让大姨第一次明白,死亡就是永远的别离,她再也见不到爹了。大姨恨死了领鬼子上门的国老三还有那个鬼子宪兵队长中野英光!
  有一天晚上姥姥回来得很早,回家后坐在炕沿上,喘着粗气,眼睛里闪着光亮。过了一会儿,找一块破布,把锤子擦了擦,藏进了炕里头的席底下,然后在油灯下摸着小姨的脸小声地说着什么。
  第二天早晨村里人说国老三死在了自己家门口,头上有好几个血窟窿。舅舅回家把这事告诉姥姥的时候,姥姥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,没有欣喜也没有惊奇。
  从此姥姥晚上不再出门,每晚打发孩子们睡下,就开始在油灯下缝缝补补。南屋里时不时传来大姥姥的呻吟声,还有东屋里婆婆的叫骂声,姥姥就放下针线活去了南屋。
  几个月后,姥姥又开始从席底下拿出了那个羊角锤子端详,然后,仔细地梳了头,画了眉,穿了很好看的衣服,在油灯下照着镜子扑了粉,真好看!姥姥又出门了,袖管里装着那个羊角锤子,一走一夜,天亮才回家。小姨一夜饿醒好几次,一个劲地哭,婆婆听不下去从东屋过来,一边骂一边抱起孩子,嚼一点煎饼放进孩子嘴里,再灌一点水,小姨闹腾得差了,慢慢睡了,婆婆抹着眼泪骂着老天爷的不公,骂姥姥不守妇道……
  姥姥回家时免不了被婆婆堵在门口破口大骂,姥姥不说话,硬挤进门去抱起孩子,从口袋里摸出一些钱,给婆婆,婆婆叫骂着摔到姥姥脸上,姥姥面无表情地把钱从地上捡起来,重新装进口袋,婆婆开始坐在地上放声大哭。姥姥还是不说话,既不解释,也不顶撞。
  姥姥还是每晚出门,回来时会给孩子们带点吃的,有时还带点小玩意,总也忘不了去南屋看看大姥姥,给她送点吃的。大姥姥经常握了姥姥的手说:“妹子,委屈你了,为了这个家,我知道你也是逼得。这个年月,咱穷人还有什么法子啊!”
  姥姥不说话,咬着牙不让泪落下来。
  那天姥姥半夜里就回家了,摸进门,一直没开灯,坐在炕前的地上,一直到天亮。然后洗掉了脸上的脂粉,换上了破旧的衣服,躺下睡了,睡得很沉,孩子们都醒了她也没听到,后来小姨爬到她身上,拱进她怀里吃奶,她才笑着伸了个懒腰醒了,姥姥伸手揽住怀里的孩子,告诉大姨,打开窗子,透透气。窗子开了,窗外小鸟坐在树枝上,捉弄着早上清新的阳光,阳光照进来了,照到姥姥的脸上,真好看!
  第二天村里人在争相传着一个消息,昨晚日本宪兵队长中野英光死在了怡春院里,头上有好几个血窟窿。
  婆婆跑回家,关了门,把姥姥拖进屋里,告诉了她这个消息,姥姥平静的脸上藏着笑意,只是不说话。
  婆婆惊恐地问道:“是不是你干的?”
  姥姥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说:“死了活该,他就该千刀万剐。”两道目光硬硬的,无比坚定。
  姥姥脸吓得发了白“国老三是不是也是你杀的?”
  “他更该死!我恨不得杀他全家。”悲愤的泪水开始滑落。
  婆婆吓得呆坐在地上,用陌生的眼光看着这个平时不言不语的俊俏儿媳妇,是敬佩,也有辛酸。接着便放声大哭,姥姥陪在身边,婆婆哭够了,姥姥把她扶到了东屋,从此再也听不到东屋里的叫骂声了。
  姥姥把那个羊角锤子擦洗干净,用布包起来放进了箱子底下,晚上不再出门,端坐在油灯下,缝缝补补。
  第二年春天大姥姥也走了,撇下了两个孩子。从此姥姥拉扯着七个孩子长大成人,给大姥姥家的两个儿子也盖了房子,娶了媳妇,婆婆活到八十六岁,姥姥一直伺候在床前,尽心尽力。
  后来大姥姥家的孙子大龙和国老三的孙女好上了,要结婚。平时很和善,凡事都顺着孩子们的姥姥坚决不同意,而且还以死相逼,两个侄子对老婶子敬重得比亲娘还亲,坚决地站在姥姥一边。两个孩子私奔了。后来大龙在外面和国老三的孙女生了儿子,领着老婆孩子回家跪在姥姥面前认错,姥姥硬是不理不睬。一直到死都没有正眼看那孙子和孙媳妇一眼。
  
  后记
  关于国老三的死,大姨没见过,姥姥也一直没承认过,我们也只是猜测,历史已过去了,关于事情的真真假假,已不重要,但我们要记住那段屈辱的历史,汉奸卖国贼更是可耻,永远也不会得到宽容与饶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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