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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】鳕鱼的梦(小说) ——一颗珍珠的故事

日期:2019-10-05编辑作者:热门小说

1
  他并不是这方水域的土著。原本,这条银灰色的鳕鱼是随着成千上万条汛期的同族们游到这里的;不过,其他鱼们都游走了,他却滞留下来,究其原由,就是因为他比其他的同族都贪玩。
  先是一条小虾出现在他面前;他用嘴顶动着,看着小虾翻滚,徒劳地抻出螯,他快活地扭动身躯,围着小虾划动水波。可是另一条鳕鱼突然横刺出来,叨走了这个美味。他只好重新跟在汛期的同族们的后面。此刻,他已经在这个庞大鱼群的最后,就连抢走他的那条小虾的同族也快速超越了他。
  大概他是这蔚为壮观的鱼群当中最淘气的一条鱼。看到自己落后了,他忙摆动尾巴,奋力追上去。在海洋的世界,在他的这个族群里,落单意味着什么,不言而喻;各种块头庞大的生物,譬如鲨鱼,大乌贼,甚至鲸鱼,盘绕在这个族群的周围,时刻留意着体弱的落单者,然后吞噬掉;当然,在天空上,还有许多庞大身姿的鸟类。
  可是这会儿,那些天敌们竟然不知到哪里歇息去了。所以,他偶尔离开群体,并没发生什么意外;这,使他忘记了父辈们对他的警告。他的胆子大了起来,不再愿意呆在鱼群的中央,则是喜欢在鱼群的外围转悠。
  拥挤的鱼群中间,虽然安全一些,可是实在太无聊了,那里没有漂亮的海藻,没有那些可爱的小生物,也难得一见阳光隙过海水的光亮。那些小生物经过外围的鱼们的咬噬,已经成为血淋淋的食物,没有一点美感。
  就在这阶段,他的心时已经悄然起了变化:他可不愿象这些同类一样,随波逐流,终老一生;他想要一个缤纷的一生,想要融进这苍茫的大海中;甚至,他想要象曾经捕食过他的同类的鸟儿一样,飞到天上去。这样的梦,渐渐的在他的心里发芽,茂盛,短短的七秒钟后就根深蒂固了。
  忽然,整个鱼群骚动起来。他摆动尾巴,盲目地随着鱼群,顺着洋底的暗流逃去。就在那刹那,他的身体猛地碰触到了什么。他定睛看去,却是一条灰濛濛的大家伙吼着沉闷的声响掠过去。他惊慌起来,忙奋力避开。
  不过,那大家伙似乎对他无动于衷,还是以刚才那样的速度游过去。
  也就在这时,他发现自己已脱离了鱼群。他朝鱼群游走的方向追了阵,又恋恋不舍地回过头,看向那个大家伙。在那一刻,大家伙吸住了他的心魂,让他感到震撼。他可从没见过这样大的庞然大物。砉然间,他觉得,自己不必再跟着鱼群到处为着生存而盲目游弋;这个大家伙在瞬间成为他的一个美好的梦。
  他离得远远的,屏住呼吸观察着。那个大家伙,一半露在水面上,一半潜在水面下,它的上面还挂着一首首彩色的东西;风一掠过,那些东西就会飘动。除此之外,大家伙的身上还寄生着许多奇怪的生物;那些奇怪生物的身上也都是各式各样的色彩,他们用着触手在朝他指指点点,说着什么。
  停了会儿,看到大家伙并无敌意地拖曳着白花花的尾迹游过。他慢慢跟了上去。
  大家伙和尾巴上有个巨大的螺旋状的尾翼,那个尾翼不停地旋转,激起团团浪花。
  也就在这时,他意外发现螺旋状尾翼附近有个巨大的蚌;他从没见到这样大的蚌。蚌壳齿状边缘挂在附在尾翼旁边一张网上;这张网他认识,也听他的父辈们说起过,那是人类用来捕捉他们水族的一种工具。他看到这里吓了一跳,知道寄居在大家伙身上的那些奇怪生物就是人类。想到这里,他下意识地停止了游动。
  可是看到那只巨蚌痛苦的挣扎,他又勇敢地游上前。他要救出这只巨蚌。
  于是,他用牙咬,用身体撞。
  那只巨蚌似乎感知到他的努力,居然张开壳,在那轰鸣中扇动了两下,以示感激。
  坚固的网却丝毫不见松动。
  他做到这里,几乎精疲力竭了。就在他停下,想要放弃时,一个海浪打过来,把网的一角拂到那旋转的尾翼上;眨眼间,网被搅碎。那个旋转的尾翼发出更大的噪音,转动的速度慢下来,接着随着一声巨响,停了下来。与此同时,那只大蚌从网中落了出来,大家伙也不再动弹。
  他忙游上前,驼住蚌,飞快地游去。大家伙身上的寄生物吵嘈着,他们乱作一团。
  他驼着蚌,不敢回头。他听过父辈们说起过,蚌都是生长在浅水区。所以他憋着口气,向曾经到过的海岸线游去。
  日落日升,过了多久,他已经记不清了。总之,在他快要游不动时,他看到了遥远的海岸线。
  就在他放下大蚌的那一刻,大蚌张开齿状的壳,夹住了他。他喘息着,回过身子。就在这刹那,猛地他看到蚌的体内蹦出一样白花花的东西;那东西箭一样飞射进他的嘴里;他下意识地翕上嘴,那东西已经顺着他的口腔吞进了肚里。
  他醒过味时,大蚌的两张壳已经完全松驰下来。大蚌死了。
  也就在这时,一张网撒下,他被罩在里头。挣扎几下,他被拽出水面。在这刹那,他感到了窒息与恐惧。
  2
  渔夫将一天的收获出卖,唯独留下了这大蚌和那条与众不同的鱼。因为在这片水域鲜有这种鱼类;而这样大的蚌,渔夫还是头一回看到。鱼,他要拿回家让儿子和老婆尝尝;那个大蚌,渔夫认定那里一定有超大的珍珠。
  如果渔夫把珍珠变卖掉,那就可以买条新船,换张新网,甚至可以雇个帮手,那样就能捕捞更多的鱼,能挣更多的钱,能过上好日子。揣着这样的心意,渔夫兴冲冲地回到家里,欣喜地找到个撬棍,要撬开这只蚌。
  可是,当他轻松地撬开蚌的壳,却失望了。蚌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渔夫的希望刹那间破灭了,他嘟嘟囔囔,一气之下把那个蚌壳扔得远远的。
  渔夫的老婆收拾好鱼,把鱼的内脏扔给了鸡,将鱼肉烧制了一道美味的鱼肴。可是此刻的渔夫却没心情吃下去。他在心里直纳闷,为什么那样大的蚌里没有珍珠?是什么人凭空夺去了他的梦想?以至于他没心情吃饭,还莫名发了顿火,将儿子老婆训斥了一顿,然后就闷闷不乐地躺下睡去了。
  次日早上起来,渔夫看到那只扔在院子里的蚌的空壳,不禁懊丧地将它踢了一脚。
  打那天以后,渔夫再没有快乐的心情。他每天都徘徊在曾经捕捞出大蚌的那片水域,惦念着那只可能有的大珍珠;因此,在他的同行里,他成为捕捞量最少的人。一年后,渔夫终于郁郁而终。他临去逝的那天,眸子无光,干裂的嘴唇轻轻张翕了几下,可在场却没人能听懂他说的是什么。
  渔夫死后,渔夫的家陷入困顿之中。不久,因为生活所迫,渔夫的老婆改嫁了。临改嫁的前一天,渔夫的老婆看着还没成年的儿子,不禁唏嘘起来。这时,她看到了那只养了两年多的鸡,就吩咐十四岁的儿子把鸡杀了。她想让儿子吃顿好的。自打渔夫死后,他们家还没吃过肉呢。
  渔夫的儿子黯然拿起刀,一刀将鸡杀死,然后剖开肚子,把那些肠子肚什么的往下摘。可是在摘鸡胗时,他触到个硬梆梆的东西。渔夫的儿子好奇地划开鸡胗,一颗泛着大海光泽的大珍珠赫然闪现在他的眼帘,这个孩子高擎起血淋淋的手,朝他的妈妈嚷道:“看,看,我找到一颗珍珠!”
  可是渔夫的老婆并没心情听,也没心情看;再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知道什么是珍珠?也许那只是鸡偶尔吃了粒酷似珍珠的沙粒呢。她擦了擦眼泪,胡乱说了句:“要是珍珠,你就把它收起来吧。”
  于是,渔夫的儿子小心翼翼将珍珠揣进兜里,把收拾好的鸡端进厨房。
  3
  岁月荏苒,不知不觉渔夫的儿子长大了。因为自幼就生活在一个经济困难的家庭,他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,在他妈妈改嫁后不久,他就跟随继父出海打鱼。时光的风浪将他的肌肤锤炼成古铜色,他成为这座小渔村里最出色的小伙子。可尽管如此,却没有哪位姑娘肯嫁给他;因为他实在太穷了。于是,在那一年冬天,他二十五岁的生日那天晌午,他走出生养过他的小渔村,要到广阔的世界里找寻他的梦。
  然而,在城市里何等的难以生存?——吃穿住行,样样都要钱,没有钱算是寸步难行。他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成为一位默默无名的服务生,每日都在餐馆里奔波。起初的日子他并没有工资,老板只是管他吃住。不过还好,因为他勤快,餐馆的大厨就会时不时地教他切菜,炒菜。
  时间不知不觉逝去。因为他的肯干,因为他的勤劳,他终于从一个没有一技之长的服务生成为改刀。这在旁人眼里也许算不上什么,可对于他,却象又攀上了一层楼,人生也许在此慢慢改变,他的好日子也许就在不远处的前面。
  他想过好日子,想挣好多好多钱,也想找个人谈恋爱。
  说到恋爱,还真有个姑娘欣赏他。那个姑娘也是餐厅里的服务员。每次她将菜单送到后灶,都会经意不经意地走到他身边,说上两句话。不知不觉间,他也愿意她呆在她的身边,甚至在梦里也偶尔见过她。
  某天,一头晌他不曾看到她,他的心里就老是恍惚的,心神不宁,切菜时,还不小心切到了手。他向与她同寝的服务员打听,才知道她病了。于是,过了晌午的饭口,他趁着休息的短短的时间,跑到街里,买来一堆水果,送到她的寝室。
  她的寝室里,其他的服务员也全都在。她们看到他傻傻的样子,不禁全都笑了。看着她们的笑,他更尴尬了。瞅着她红着脸收下他的礼物,他不知说什么好,就慌张地离开她。出去的刹那,他才想起居然忘记了他是来探望作为病人的她的。
  她请了假,一直请了半个月的病假。头两天,她始终躺在床上,直到第四天,她才走出寝室的门。在她请假这些天,他几乎天天都要挤出时间,到她的寝室去看她。
  在他探望她的第六天,他也请了假。两人在这陌生的城市散了几个小时的步,在家冰淇淋吃了十几块钱的冰淇淋,又在家小吃铺吃了两碗面。也就在那天,在空无一人的她的寝室,他激动地吻了她。
  原来那天是她的生日,是她到这座城市里渡过的第一个生日。晚上,他倾他的一个月的工资,请她到一家西餐厅吃了顿烛光晚餐。看到她吹灭蜡烛的瞬间,他开心地笑了。
  夜里,他幻想着和她在一起的生活,一宿没睡。
  次日一早,他终于打定主意,趁着某个没人看见的时间,他向她求婚;可是她竟然拒绝了。他回想着前一天和她一起出去的情形,迷惑不解——他可是明明吻过她的呀。
  此后一连几天,他都在为这个问题苦恼。直到某个星期天,下班的时间,在朦胧的路灯下,他偶尔看到她和另一位男子吻在一起,他才恍惚明白。那个男子穿着貂皮,开辆路虎。她和貂皮男子吻了一阵,就一起坐车走了。
  他黯然伤神地呆立在那里,好半天才回过神。
  次日,他病了。这是他到城里打工后请的第二次假。投桃报李,她听说他病了,也拎着一兜水果来看他。面对着她,他强挤出一丝笑,心里想要问她和那个男子是怎么回事;但直到她走出寝室,他也没能把那些话说出口。
  不出几天,她辞了职。
  他在众人的闲谈中知道,她的弟弟考上了大学,可她家里没钱,所以她才会相了亲,找了婆家。听过这些闲话,夜里躺在床上,他偷偷拿出缝在衬衣里的那枚珍珠,思绪起伏着。虽然他不认识这枚珍珠的价值,但他知道,这一定值很多钱。
  经过一上午的考虑,他终于定下决心。中午饭口过后,他急忙奔到附近一家典当行,颤着手,把那宝贝递给里头那位胖男人。
  胖男人接过去,对着阳光瞅了瞅,面部带着一丝嘲讽,问他要当多少钱?
  渔夫的儿子胆怯地咬咬嘴唇,说,想要当八千块钱。因为他知道,她弟弟的第一个学期的费用大致是这些。
  那位胖男人鄙夷地一笑,信手将这颗珍珠扔到一边,不屑道:“哼,你这是搁哪儿拣到的塑料珠子,还敢当着我的面冒充珍珠?!——小心我把你送到派出所,说你诈骗!”
  听到胖男人的话,他顿时丧气了。他呆呆的,目无表情地拾起那枚珍珠,离开这家典当行。
  在那个街角,他坐了半天。望着奔向不同方向的行人,望着不知驶向何方的车辆,他的心都麻木了。他瞧了眼捏在手里的珍珠,回想着童年时刚发现它时的兴奋。他知道自己无力去帮她,只好看着她坐进那个男人的车里。眼泪落在这颗珠子上面,他的视线朦胧起来。昏沉沉当中,他一使劲儿,把这颗珍珠扔了。
  4
  那枚珍珠沿着马路牙子滚动着,最终遗落在下水道里,恰恰落在一粒种子旁边。N年逝去后,沧海桑田,这座城市经历过战争,自然灾难,经历过时间的打磨,成为一片废墟,而那粒种子不知不觉发芽,成长的一株参天大树;在种子缓慢成长的过程中,树的纤维渐渐将旁边这枚珍珠包裹,吞没。
  当这株树成长为参天巨树时,谁也没想到在它的体内还会有一枚价值连城的珍珠。
  文明就象一个螺旋,周而复始地诞生。荒芜的大地重新给人类的文明侵占,聚居的村落,桥梁,水坝,道路,乃至繁荣的城市逐渐延展,将辛苦千万年的绿色植被缓缓吞噬。
  某天,一群伐木工人经过一季的砍伐,不知不觉将这片遗迹上的大树截断,运输到遥远的山下,又经过山川江河,在家木材加工厂经过切割压旋等等加工程序,成为各种精致的板材。可就在刚刚加工其中一根直径达五十厘米的巨树时,那位二锯手立刻呆住了。在半昏半暗的黄昏,在剖开两半的树质的纤维里,意外现出幽幽的光芒。电锯飞快转动;要不是老板机智地合上电闸,恐怕就会出事故。
  其中一位工人找了根铁钉,将这散发着幽幽光芒的半拉珠子撬出来。大家围簇在周围一起看这个神奇的东西; 他们纳闷,一棵树的树身里怎么会长出这样的宝贝?
  加工厂的老板叫锯手把另一半还嵌在树身里的珍珠,连同那段镶嵌珍珠的树身一同锯断,然后小心翼翼地捧回家,放在客厅里。那半被撬出来的珍珠则被他买了件锦盒,也放在那段树身的旁边。在这时,无论是加工厂的老板,还是那些工人们,都不知道这其实就是一颗珍珠。打那以后每逢有客人到加工厂老板的家,他们都会注意到那嵌在树身里的神奇的玩艺儿。   

中国水产门户网报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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