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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殇澳门新葡亰76500

日期:2019-10-08编辑作者:热门小说

雨并不急,却又细又密,飘飘洒洒如雾,如幕,缠绵却又清冷,似情人略带冰凉的指尖,温柔地掩住了你的双眼,眼前一切才开始朦胧起来。小院内的一切,奇石,名葩,愈显脱俗;小池塘里荷花开得正盛,被雨水一洗更是清冠艳绝,粉花绿叶,恰似初沐美人;小塘中心极具匠心地搭建了一座小小水榭,榭内正有两人对座而奕。
  枰上棋势已然分明,上首座的中年男子懒懒斜靠在一方小锦墩上,剑眉星目,气宇轩昂,虽只是随随便便地半躺在那,眉目之间英气仍焕然勃发,极是不凡。此刻手中正拈了一颗黑子,皱眉思虑良久却迟迟没有落定。对首却是一绝色女子,一身素妆,眉拖青黛,眸剪秋水,肤玉肌,芙蓉面上簿施脂粉,淡淡而笑时眉间眼梢漾满柔情,正含笑望着那男子道:“殿下今日棋风怎地突然变得如此慎重了?”
  那男子闻言呵呵一笑,一扬手将手中棋子抛入棋盒,抚掌笑道:“好棋,好棋,云姬姑娘棋艺是愈发精湛了。”竟是弃子认输了。
  云姬微微一笑道:“殿下若如此说,云姬可再不敢与殿下尽兴而奕了。”
  那男子双眉一轩,道:“为何?”
  云姬笑道:“殿下以云姬是女子之流便一味相让,如此下法又有甚趣味……”说着一指枰上残局道:“便拿这局来说,殿下虽暂入劣势却也绝非死局何致弃子认输?”
  那男子含笑道:“姑娘好一张利口,如此优势已尽在对方手中以你来看这局当如何解法?”
  云姬温婉一笑:“殿下要考较一下云姬,那云姬也只好献拙了。”口中说着拈起一颗黑子不顾被围的一片黑子却落定白棋空虚之处,接着又自引白子竟似在自奕了,如此几个回合间尽是绝妙的避实就虚,竟然真将黑子劣势挽回不少,眨眨眼道:“如此虽不致反败为胜,得保活命却绝非问题了。”
  那男子点头笑道:“果然妙棋,这几着我却想不出来的。”
  云姬抿嘴笑道:“小女子尝闻先帝在时多与人言,殿下英明贤仁,文韬武略最是类己,区区棋艺不过仗以小智,殿下又何必如此谦逊。”
  那子目中神色忽然一黯,笑道:“那不过是父皇过誉之词又怎作得真的。”说至此忽尔低低叹了口气,转目望向榭外细雨,神色间忽然满是怅然。
  原来这男子正是本朝先帝太宗皇帝第三子,封王为吴,近又进封为司空,梁州都督的李恪。
  云姬察色知心,柔声道:“殿下往日曾与云姬言道棋如人生,黑白优劣得失之势多可比拟人生所遇之事,处之方式只管从容对之,云姬已铭记于心,今日殿下又何以如此?”她一双莹润星眸闪烁间尽是温情。
  李恪叹息一声,苦笑道:“不错,棋如人生,得失常势。”忽尔直起身子一指枰上被围入死地的黑子道:“我便是舍弃它们纵能一时觅得生路,但优势已尽在你手,你会不会仍乘势追击?”
  他所指似是当前棋势,看他面上神情凛然却又非如此,云姬迎上他炯炯双眸,螓首微垂避开他目光,默然片刻方轻轻道:“难道没有和局的可能?”
  李恪大笑两声,忽尔抬手一拂,枰上棋子乱作一团,凄风冷雨卷入亭内,黑白之间竟似也有了悲凉肃杀之气。
  “姑娘学识渊博,自古无论皇室宗亲,王公大臣一旦遭主上疑忌,能安然寿终者有几人?”忽尔涩然一笑,自嘲道:“本王遭忌之深想来不亚古人。”
  云姬心中忽尔泛起几丝悲苦,痴痴望他一眼,李恪负手仰天叹道:“局势如此,岂由我休?”云姬低低叹息一声,柔声道:“殿下何不……”话刚至此,忽见两人急步而入,当先一人正是王府第一门客,号称江湖第一游侠的铁风鹤,后面乃是王府侍卫统领耿义云,手中托着一方密匣,见着云姬虎目一瞪,冷冷哼了一声,方沉声道:“殿下,长安六百里加急朝命。”
  云姬起身笑道:“殿下公务在身,云姬先行告退了。”
  李恪点点头待她已出园子方打开密匣取出看时,只略扫一眼已知大意与前三道诏命无甚区别,无非是些“朝中乏人,着即司空吴王入朝辅政”云云,只冷冷一笑,朝廷如此催促,岂是真心召己辅参政事?真耶假耶?
  铁风鹤看他神情已知一二,皱眉道:“莫非又是在催促殿下?”
  李恪点点头,来回踱了几步,耿义云又递上一封用火漆封了口的信笺道:“这是高阳公主差使亲信的急送来的密函。”
  李恪拆开看时面上神色连变几番,冷笑道:“好长孙无忌,你真真好手段!”猛然一掌击在棋枰上时,石枰竟被震裂开来,显是怒极。
  二人见这位一向淡定从容的藩王竟震怒如此,心下也是一惊,也不知那信上所书何事。铁风鹤试探道:“可是长安有甚变故?”
  李恪凝目眺望长空良久,方才神采奕奕之态已全然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疲倦,挥挥手道“你们先去罢。”
  铁风鹤微一迟疑,李恪转过身子微笑道:“铁大侠若是有事不妨直言。”
  铁风鹤略一沉吟道:“铁某有一事不明,殿下既知云姬那女子心怀叵测,为何还要留在身旁,此举不是自遗对手耳目么?”
  李恪笑道:“此事本王自有分寸,铁大侠莫非还担心本王会被一弱质女流欺蒙么?”
  铁风鹤闻言一怔,摇头笑道:“铁某不敢。”
  耿义云在旁迟疑道:“权长史已在议事厅候了殿下许久,说是有要事要与殿下相商。”
  李恪点点头,看看天色道:“他们倒真有些耐心,去看看罢。”
  天色已暮,愈显阴沉,厅中已掌上灯火,远远便能瞧见王府长史权万纪,司马王千之,主簿檀咏之三人身居官服,正襟危坐,李恪脚下急赶两步笑道:“本王迷身子一遇雨天便乏得很,三位大人久等了,还望莫怪。”
  权万纪三人见过礼齐道不敢,李恪入了座一扫三人道:“不知三位大人有何要事?”
  三人互相望了几眼,还是权万纪略一沉吟道:“下官等特来请示殿下去往长安后王府事务安排。”
  李恪面上不动声色,皱眉淡淡道:“本王从未说过有长安之行,权大人何出此言?”
  权万纪不卑不亢道:“朝命连番召殿下入朝,此行在所难免,殿下行期想已不远。”
  李恪目中闪过一丝怒火,强自忍住冷笑道:“原来你们也是来做本王的催命符来了。”
  此言一出,惊得三人立时面如土色,忙伏地拜倒,权万纪道:“既有朝命,殿下身为王府府官自当前来请示殿下。”
  旁侧耿义云再也忍耐不住喝道:“你们是要逼殿下自蹈险境么?”话音刚落,李恪睁目厉喝道:“休得乱言!”却也知他忠心为己,声转低沉道:“长安乃本王生养故地,本王身为外藩不能长居那里却时时惦念着的,何来险境之说。”
  耿义云一阵气苦,“殿下!他们明明是要……”
  李恪阻住他转向权万纪淡淡道:“本王自会遵奉朝命而行,权大人一向料事颇准,且为本王预测一下此行吉凶如何?”
  他声调冰冷生硬听得伏地三人心下俱是一寒,权万纪仍道:“下官行事一向只求忠义不失,不问吉凶未卜。”
  李恪忽尔大笑道:“好个不问吉凶!”转身走至案前,展纸蘸墨一挥而就,“三位大人熟读史事,这四句话何意应当明白吧?”
  耿义云看时见是四句短语:燎原不扑,蔓延难除,青青不灭,终致寻斧。
  权万纪三人看后更是惊得浑身一颤,嘴唇张合几番却终究不敢道出,耿义云一向疏于文字自然不解其意。
  李恪目光投向外面昏晦雨夜,默然良久方低低叹了口气道:“你们不敢说,那本王来说,这四句话原是南朝刘宋少帝废杀庐陵王刘义真时之言,是也不是?此中意思你们自然也明白的。”
  檀咏之小心道:“殿下为何无故提此四句?”
  李恪冷笑道:“这是长孙无忌门下幕僚起草的一封弹劾本王的密折中引用之言。”微微一顿接道:“他们以为本王不在长安便不知他们所作所为了么?”
  几人久久不敢出声,良久王咏之方嗫嚅道:“殿下放心,当今天子圣明定然能明辩忠奸。”
  李恪苦笑一声道:“你们先去罢,本王定下行期之后会告知你们。”
  三人也不敢再言躬身告退。
  李恪静坐良久,铁风鹤忽然走了进来,沉声道:“殿下真打算应诏往赴长安?”
  李恪叹道:“君命难违,怎能不去。”
  铁风鹤睁目道:“殿下一腔?”
  他本是江湖游侠,性情豪爽,此刻说起更是毫不忌讳。
  李恪苦笑。铁风鹤又道:“吴地精甲数万俱愿效忠殿下,殿下居此上可匡天子,扶社稷,下可诛奸臣,保自身,何必身蹈不测之祸?”
  李恪突然满目决绝,“我意已决,勿用多言。”
  
  夜已深,灯在西窗,窗下一人正自斟独饮,窗子是开着的,无星无月,夜风缠绵的灯焰飘摇不定,人的手却很稳,跳动的灯焰映得人脸阴晴不定,人的心是否也和这灯焰一样不安的跳动着?脚步轻响,珠帘散时,云姬一身轻纱,乌发如瀑,于这暗夜之中看去似是谪落人间的仙子,轻声道:“雨夜西窗,本是剪烛共话之时殿下一人独坐又有甚趣味?”
  李恪笑道:“自惹闲愁又怎好扰他人清梦?”
  云姬一指桌上一只空杯,星眸一眨道:“殿下却已料定云姬必会来此寻些闲愁的。”
  李恪呵呵而笑道:“姑娘岂非也已料定我在此独坐西窗。”
  云姬展颜一笑,素手轻扶各斟一杯柔声道:“殿下远行在即,该当尽将闪愁抛却才是。”
  李恪道:“你怎知我一定会有此行?”
  云姬轻声道:“因为殿下就是殿下而非他人。”
  这句旁人听来不知所谓之言,李恪却心胸一开,默然半晌道:“此行谁知是对是错?”
  云姬柔声道:“尘俗多事,谁又全能言明对错,但求问心无愧便好。”
  李恪双目精光一闪,盯住她道:“但求问心无愧?姑娘行事想来便是以此心态了。”
  暗夜之中他如炬目光似乍然腾起的烈焰般灼得云姬体无完肤,她的脸色骤然苍白起来,突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,却被呛得咳嗽不止,却仍强自笑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夜色虽暗,却遮不住她眸子深处的悲伤,无奈。
  李恪心中一痛,云姬,云姬,我以知己待你,你又将以何待我?
  西风正急,夕阳也是最浓的时候,卷起的沙尘呼啸着将夕阳穿插的支离破碎,古道就在夕阳下漫漫延伸开来,这是归程还是离途?尽头又是在何方?是天涯还是故地?
  李恪的眼是闭着的,面上也是沉静如水,但不住颤动的睫毛却暴露了他的激动,不安。
  吾于恪岂不欲常见之?但令有定分,今当去膝下,惟常念之哉!
  当年因此一言,皇儿甘心南去千里,思极也惟有登高北眺而已!父皇,父皇!你的恪儿回来了,你可曾料到会有今日局势?
  云姬握住了他轻轻颤拦的手,暗暗一叹,柔声道:“殿下,快到了。”
  李恪浑身一震,霍然睁开眼来,只这一瞬,他的眼神便重复冷静,挑开车帘看时,长安城雄伟的轮廓已然隐约在望,眼中一热,唤来耿义云沉声道:“本王所言你可曾吩咐下去?”
  耿义云点点头,旁侧铁风鹤叹道:“殿下此举乃是自绝天下所望,他日恐悔之无及了。”
  李恪双眸一凝,满目尽是决绝。
  云姬亦轻轻一叹,忧道:“形势未明,殿下如此简从,城中或有变起当如何处之?”
  她话中变起何指李恪又怎会不知,却只淡淡道:“以不变应万变,幸则丐此余生,不幸则了此残世而已。”
  云姬涩然强笑道:“殿下如此自剖心迹,皇上明鉴定然会尽释疑虑的。”
  李恪苦笑,忽尔轻扣车厢,放声吟道:“樽中日月,尽伴吴国娇娃,长弓利剑,倾换声色犬马,莫道金戈铁甲,非吾事,非吾事,胸中无丘壑,雄概已蹉跎……”歌声豪放,却平平多出几分凄怆无奈,云姬怔怔听着,痴痴望了良久,两行清泪已融淡妆。
  长安城繁华依旧,少女宫样新妆已变几何?花开花落已曾几何?又有多少人和事就蹉跎在这将暮夕阳下?
  昔日王邸似无甚变化,只阶前青苔,梁下燕巢独显出人去楼空的凄凉,廊柱朱漆已黯,檐下铁马早锈,李恪站在园中央四下望了半晌,方向云姬笑道:“这园子怕是许久没人打扫了,这般颓废气象可别扰了姑娘重返长安的心情。”
  云姬笑道:“朴静清寂,去尽身上一切虚华浮躁,云姬之前虽未来过殿下府上,如今一游更知殿下心境脱俗绝非凡夫俗子可比。”
  李恪长笑道:“本王本是一俗人,姑娘此话着实叫本王汗颜了……”话音未落,脚步声响,耿义云急步而来,“殿下,有客来访!”
  李恪皱眉道:“什么访客?本王不是早已说过闭门谢客。”
  耿义云苦笑道:“只是这位访客卑职实是拦不住……”突听一女子娇声道:“三哥做了些时候外藩王公,竟连我这个妹妹都不愿见了么?”
  李恪闻言一笑,道:“原来是她,这倒怪不得你们。”
  话音刚落,环佩叮当,一女子已走进园中,云僮高,新样宫妆,娇颜如花却又另有三分英气,反手一指自己笑道:“我怎么了?是三哥架子大了而已,我也只好硬闯了。”
  李恪笑答道:“父皇常说高阳烈烈,这话原是对极的。”
  这女子正是先帝太宗爱女高阳公主,她身后尚跟着一俊秀男子乃是先朝重臣房玄龄之子,高阳公主夫婿房遗爱,此时向着李恪施了一礼,笑接道:“经年未见,殿下康泰如昔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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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婉儿微微俯身:公主眉宇间和吴王几分相似,皆是帝王贵胄之象。吴王久居清河,能蒙不弃不舍,想来只有重情重义的高阳公主了。    女子良久地望着婉儿,终于释然一笑,掀帘而出。    婉儿再见到吴王时,已是半月后。那俊朗的模样清减了许多,平素合体的流苏宽腰也松垮了。婉儿抬手紧了紧宽腰,系好玉佩,一时间有些愣神。    男子垂首,盯着她手里的玉佩,陷入沉沉的思念:当年还在长安的时候,母妃送给我的。那夜,我和前太子承乾前后入了长安,本有先到长安者为储,后来……说到这,他微顿:我许久未见母妃,她赠我此玉佩,警告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,让我早早断了对储位的念想……    婉儿摩挲着光滑的玉佩,指尖的细腻温润犹若如丝的肌理:杨妃娘娘洞察先机,殿下虽有鸿鹄之志,可惜时不我待。    你可知我为何叫恪?男子忽的问道。    李恪,李恪…。。婉儿在唇齿间反复呢喃着这个身在帝王家,却背负太多冤屈的名字。    母妃谨望我一世恭敬,谨慎,恪守本分,不逾矩,不强求,与世无争。原是我生于秦王府时,母妃已看透我这颠沛流离的一生。    前些时候,高阳公主来过。婉儿说的云淡风轻。    李恪挑眉:哦?    她话少,大抵是不想牵连于你,长安自是不用去了。婉儿说到这,心情自然有些雀跃。    高阳也是性情中人,这一世,众人误她太深,她也终是太痴太傻。李恪仰头印下一杯灼烈,浇烧苦涩。    婉儿从筒中抽出一副画卷,展开,正是一迤逦高雅的女子,长裙于身,体态神韵皆是婀娜:亲见了一次,就画了下来,日后殿下若是思念公主,也好睹物思人。    李恪目光发热:天下间,除了辩机,你是第二个画得出高阳神韵的人。只可惜,辩机仙逝,高阳抱憾终身。婉儿,你可会轻看了高阳?    婉儿摇头:如何轻看。难道是怨恨公主爱了不该爱的人?辩机师傅虽身在佛门,却也拥有爱的自由,他与公主鹣鲽情深,怪只怪造化弄人。如今,公主与房大人同床异梦,莫不是最大的痛苦和折磨。    父皇当日腰斩了辩机,又处死了高阳身边的侍女,限制了高阳的自由。新皇登基,她才得以恢复身份,她怨父皇太深,为父皇送灵时都未有恫色,只怕她绝不肯轻易栖居长安,此次她来看我,言语里多次提及六叔李元景,着实让我担心。李恪的大掌握成了拳,狠狠地砸在案台上。    殿下,事无绝对,公主心思缜密,又曾蒙得先皇宠爱,长安城对她还是忌惮的,倒是殿下,近些日子,拜帖越来越多,好些才子慕名而来,说是论学,怕是有人故意做文章。婉儿又热了壶酒,仔细为他斟上。    福祸双至,躲亦无躲,四载轮回,长安城早已捺不住了。当日,我离开长安时,念的便是我的心意,可惜天下间却有人偏要曲解。    将仲子兮,无逾我里,无折我树杞。岂敢爱之?畏我父母。仲可怀也,父母之言亦可畏也。将仲子兮,无逾我墙,无折我树桑。岂敢爱之?畏我诸兄。仲可怀也,诸兄之言亦可畏也。将仲子兮,无逾我园,无折我树檀。岂敢爱之?畏人之多言。仲可怀也,人之多言亦可畏也。殿下当日,说的便是《将仲子》吧。    李恪环住女子的单薄:唯有婉儿记得我说过什么。若有朝一日,我当真命丧太极殿,这世人会如何论我?    殿下是四海威望,天下念想,先皇在世不也曾说殿下“最类己”么?知子莫若父,先皇赠予殿下的诫子书不就是对殿下最好的诠释么?    婉儿,知己如你,夫复何求。恪这一生都不能娶你,定要负了你。冷毅的脸上柔情万种,隐藏着深深的哀恸,紧紧揽住怀中的佳人,得享最后的安愉。    永徽四年的早冬格外的冷,那日天刚白,婉儿便睡不安实,便叫丫头陪自己出门逛逛。涟水结了冰,河面上冻了好些船只,来往的漕运自然停顿了不少,一来一回,人也比往日多些,热闹了许多。    打远,婉儿眼细,便瞧见一抹熟悉的影子,正是吴王,心下一喜,远远地摇着手绢召唤。几丈外的李恪也瞧见了她的身影,面上开怀,当下几步就往这边走。    婉儿未曾想过,这几步的距离竟是如此的漫长,漫长到要用一生去追忆,怀缅。她的指尖似乎触到了吴王温实的大掌,似乎已经投进他宽厚的怀抱,似乎,他们已像过往无数次那样琴瑟相合,对月欢唱,可,这一切竟成了擦肩……    铺天盖地的骁骑军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,人群重重围住了李恪,将婉儿堵在外面,待到场面冷静下来,羽扇纶巾的李恪早已附上沉重的枷锁,他沉沉地递给婉儿一个眼神,让她噤声,直到押解他的队伍消失在清河大道上,婉儿才狠狠地哭出了声……。殿下,殿下……。    那日,未曾出过清河的婉儿一骑骏马去了长安城,整个长安一片肃杀之气。相传高阳公主和驸马房遗爱谋反,罪及赵王李元景和吴王李恪,天威甚怒。告示一出,长孙无忌的轿撵正过明德门,婉儿心下一横,喝马冲上,待到近前,被侍卫拦住,掀马而下。长孙无忌敛了轿帘,见是一女子,边上随行的耳语几句,那圆滑阴暗的脸上忽的一亮——带上……    婉儿终是见到李恪了,大明宫内,李恪白袍于身,俊逸依旧。婉儿近前,狠狠地叩首道:殿下……    李恪见是她,阖了眼:生不同衾死同穴,恪有婉儿如此舍命相陪,就算是即赴黄泉,亦是无上乐事。    婉儿泪若碧珠,滴滴化开在大明宫冰凉的毯子上。紧紧地环住李恪,痛哭道:殿下,何苦呢,何苦呢……婉儿有你这般待我,生亦何欢死亦何惧。    门外伫立的影子闪身而去,李恪这才睁了眸子,回手抱住婉儿:婉儿,你得活着,你得替我好好活着。    那夜,大明宫一夜灯火,琴音歌声相合,回韵久久。    这座大明宫本是父皇为高祖皇帝修葺的避暑圣地,原是唤作永安宫。高祖皇帝薨后,改名大明宫。此地处龙首塬上地势高地面干燥,父皇的腿素有寒疾,太极殿湿冷异常,最爱来这大明宫静养。想来,新皇倒是体恤我一片孝心,准许我最后悼念父皇。李恪正了衣冠,虔诚地跪下,对着首座的龙椅,深深地叩下他高傲却又悲凉的头颅。    婉儿立在一旁,心尖儿都快碎了,只是捂着嘴,不愿出声。她怕,怕长孙无忌的耳目还在外面候着,怕自己和殿下最后的时光都不得安宁。    恍恍几日,婉儿一直陪在左右,没有人盘审,无人问津,直到二月末的一日,大明宫内突然换了白楣,李恪一把抓住一个太监,问道:出了何事?    那太监见是待罪的吴王,并未行礼:高阳公主畏罪悬梁自尽了,陛下仁慈,体念先皇待公主荣宠,特许宫里白楣悼念。    李恪身形一晃,婉儿从后扶住,却见七尺男儿早已泪流满面,他往来甚密,同样情深意重的妹妹早已魂归一线。高阳……。高阳……。    什么仁慈,什么悼念,他是恨极了高阳,恨极了高阳呀。高阳此生最爱辩机不得,最恶房遗爱同死,最恨房遗直却苟延活命。天不公,天不公,三哥无能,护不了妻儿子孙,护不了父皇的爱女,我的妹妹……李恪猛地冲到殿前,对着空旷的龙椅,重重地嗑下三个头。    事情发展的叵测血腥,赵王李元景被赐死。直听到自己的四个儿子仁、玮、琨、璄并流岭表,并无性命之忧时,李恪才轻轻吐了口气,喟道:流放也好,终不再是王侯将相,普天之下,最是无情帝王家。    该来的终是来了,五日后,长孙无忌带着一行人进了大明宫,个个目露凶光,恨不得将李恪扒皮削骨。    吴王久居清河,四处勾结学者,言辞诡谲,祸乱朝纲,素与高阳公主往来过密,同策谋逆,其罪当诛。长孙无忌混浊的眼睛里阴光涟涟。    李恪反是一笑:谋反当诛九族,如此,怕是连当今圣上都难逃干系,是不是呀,我的好舅舅。    放肆!死到临头,还这般狡辩,难得陛下宽厚,留你全尸。一招手,边上的随侍立马上前。    李恪温柔地看着边上的婉儿:怕么?    婉儿款款一笑:不怕。    如此恪也安心了,有婉儿陪着,恪倒觉得自己好过那些苟活的人,虽一世富贵,却终不得体己之人,末了还是招人唾弃。李恪说得风扬潇洒,像是在评论一副水墨丹青。    长孙无忌脸色晦暗,伸手拉过婉儿,厉声道:陛下只是赐死吴王,这姑娘不是吴王府的人,又岂会伤及无辜。黄泉路上,吴王还是自己走的便好。    婉儿一惊,这才明白李恪的用意,哪里肯离开,却被随从拦下,只看的见自己昭思暮念的人正跪在众前,眸子里是对她深深的允诺——婉儿,恪不能娶你,并非无爱,而是恪终有待罪之日,恐累及。    殿下。婉儿懂了李恪的遗愿,他要自己好好活着,明知长孙无忌不可能随他的愿,就心心念念地想让自己陪死,正巧将了长孙无忌一军。    白绫缠上了他的颈项,婉儿早已哭竭了声音,只能无力地摇头,目送她心爱的人。    长孙无忌窃弄威权,构害良善,宗社有灵,当灭族不久。稀薄的空气让李恪的脸色涨红,却还是狠狠地喊下最后的字——长孙一脉,必遭灭族……灭……族……    白绫散在地上,人早已散了,素日里吹拉弹唱的大掌了无生气的垂落,再也不能抚她的发,揽她的肩,再也不能拥她入怀,为她描眉画腮。婉儿紧紧抱住他冰凉的身子,一遍又一遍地嘶喊着:李恪,李恪……。李恪……。长安城的上空鹰鸣嘹亮,惊得众人仰头望望,早已出了丹凤门的长孙无忌脖颈一凉,他曾记得,有人说过,李恪是大漠的苍鹰,鸿鹄尤生,思及此,心底一寒,不及同他人寒暄,就匆匆返了家。    一月后,长安城车水马龙,安居乐业,再也无人提及那些命陨皇城的英灵,再也无人记得那一个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名字,仿若,一切的一切都随着时间没入历史的长河,不可追忆。    通往大漠的官道上,一个清理端庄的女子回身望着长安城的方向出神,似乎,她还能看见那个英挺俊拔的影子。他集天地之精华,万物之灵长,融合了隋炀帝和太宗皇帝的血脉,柔和了北齐,北周,隋,唐的英勇豪迈,他有着江南柔情细语的浪漫,也有着胡人马背嗜血的强悍,他英俊又彪悍,张扬又温柔,坚毅又隐忍,他本是这世上最闪烁的明星,本是这尘世最潇洒的苍鹰……    女子泪若雨下,挥鞭策马消失在漫漫黄沙中,身后的泥土里,是一手抄的拓本:    ““吾以君临兆庶,表正万邦。汝地居茂亲,寄惟籓屏,勉思桥梓之道,善侔间、平之德。以义制事,以礼制心,三风十愆,不可不慎。如此则克固盘石,永保维城。外为君臣之忠,内有父子之孝,宜自励志,以勖日新。汝方违膝下,凄恋何已,欲遗汝珍玩,恐益骄奢。故诫此一言,以为庭训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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