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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传: 第三十章 隐士嘲讽 叶公问政

日期:2019-10-06编辑作者:现代文学

  前来解围搭救的是楚国的边防军队。原来,那两个被子贡救活的陈国囚徒逃生后并没有回家,为报孔子师徒救命之恩,他们结伴逃到了楚国,向驻守在楚、蔡边境上的一位将军报告了孔子师徒幽谷被困的情况。这位将军早就听说过孔子的贤名,而且知道楚昭王十分仰慕孔子,孔子是应楚昭王的邀请从陈国到楚国,在蔡地被围困的,于是亲自率领部队来营救。孔子率领众位弟子大礼见过救星,千恩万谢,然后由楚军护送平安经过蔡国,来到了楚国境内。
  楚国有一位叫沈诸梁的大夫,他的采邑在叶,人称叶公,这时正驻守在负函(楚地,今河南信阳县)。叶公是当时颇有贤名的政治家,他与孔子曾见过一面,彼此相互敬慕。现在孔子要到楚国的郢都去,便绕道路经负函,去拜访这位老相识。
  进入楚地,到达负函,还有三、五天的路程。一天,孔子师徒一行出了客店,见两个小孩正在店门口激烈争辩,互不相让。孔子走上前去,微笑着说道:“二位童子,何事如此争论不休?”
  甲童指天划地地说:“我们在争辩这轮红日,何时离地面最近。”
  孔子吃了一惊,小小年纪,竟然提出了这样连大人也想不到的问题,可见楚国的教化不同凡响。孔子对这两个孩子,对他们所提出的问题很感兴趣,便不顾紧急赶路,凑上前去,十分关注地问:“依你之见,太阳何时离地面最近呢?”
  甲童理直气壮地回答说:“早与晚,太阳离地面最近。”
  孔子追问道:“这是为何呢?”
  甲童解释说:“日出东山,日薄西山,大如车轮伞盖,而日中则小似圆盘。凡人视物,近者大则远者小,所以我说,早与晚太阳离地面最近。”
  孔子皱眉想了想,甲童说的确有道理,不禁脱口赞道:
  “好,言之有理!”
  乙童抢上前来,辩驳道:“有何道理?早与晚,太阳红彤彤,凄凉凉,而到中午,则灼热炙烤,如火似汤。凡人感物,近者热则远者凉,所以我说,中午太阳离地面最近。”
  孔子的眉宇间又皱了皱,感到乙童也说得很有道理。
  两个孩子瞪着疑惑的大眼睛盯着孔子,等待着他解答,等待着他评判,目光像四把利剑,刺得孔子目瞪口呆,无言以对。孔子素来实事求是,从不掩饰自己的缺点与不足,哪怕是在孩子们面前。他老老实实地告诉两个孩子,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弄不明白。
  两个孩子很感失望,你看看我,我瞧瞧你,最后甲童说:“人说你是无书不读的圣人,谁说你知道得比别人多呢?”
  是呀,孔子常常自责,自己知道的东西确乎是太少了,不如老农,不如老圃,不如采桑女,不如八岁顽童。“三人行,则必有我师焉。”这是现实的概括与总结,真理的体现,大约包括孩子们在内。
  辞别了睿智的顽童,孔子师徒迎着朝阳,披着彩霞赶路。正行之间,迎面贸然走来了一个汉子,只见他个子高大魁梧,步履踉跄,东摇西晃的像喝醉了酒似的。汉子来到孔子车前,先是疯疯癫癫地围绕着马车转了三圈,然后在车前边舞边唱:
  凤兮,凤兮,(凤凰啊,凤凰啊,)
  何德之衰!(为何这般狼狈!)
  往者不可谏,(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,)
  来者犹可追。(未来的尚可挽回。)
  已而已而,(算了吧,算了吧,)
  今之从政者殆而!(当今从政者俱是败类!)
  孔子见此情形,听到了歌声,忙跳下车来,欲和他交谈,然而这位楚国的“狂人”却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。孔子不解地说:“既然献身说法作歌以讽我,却又不愿与我交谈,真令人难以捉摸。”
  子路说:“此乃狂人,夫子何必理会!”
  孔子说:“怀才不遇之士,佯狂以避世,非真狂也。”
 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,孔子在车上正襟危坐,回味着这位“狂人”的嘲讽之歌。
  “凤兮,凤兮。”他在肯定自己是凤凰,不同于一般鸟雀,更非乌鸦所能比。凤凰是百鸟之王,它的最大特点是道德高尚,“凤遇有道之时则现形,遇无道之世则隐身。”“何德之衰。”是在嗟叹嘲讽自己现形于无道之世,道德衰微。以往的事情过去不论,未来的事还来得及追悔。这是在告诫自己应该归隐了。末两句直言不讳地指出当今出仕为官十分危险,必须收束。这分明是讽谏之语,哪里是什么狂言!
  “夫子下车,欲与狂人做何交谈?”子路突然问道。
  “探讨当今天下时势,询问楚国情况。”孔子回答说。
  子路说:“他既为佯狂避世之士,岂肯与夫子并论天下时势?”
  “‘今之从政者殆而’是什么?”孔子反驳说,“不问而自言,岂能不谈?只是见解必异罢了。”
  子路又与夫子讨论了一会天下时势,估计叶公与楚昭王的为人,将可能遇到的情形……
  子路一边与夫子交谈,一边驱车疾驰,竟忘记了辨认方向与路径。不知行了多久,前边一条茫茫荡荡的大河挡住了去路,河宽数丈,波浪滔天,那气势颇似三年前所见到的黄河。河上既无桥梁,又无船只,要想渡过河去,除非插翅飞翔。
  突然,有一七十老翁身背渔篓,手提渔叉,从柳树林里走了出来,边走边唱着:“沧浪的水清呵,我洗我的帽缨;沧浪的水浊呵,我洗我的泥脚!”
  孔子正欲令子路前去问路,那老翁竟睬也不睬地唱着歌走远了。
  不远处,有两个人正在肩并肩地拉犁耕地,其中一个魁梧高大,浑身汗津津的,身子弯得像张弓。另一个稍矮一些,但身广体胖,裤腿挽过膝盖,两脚尽是泥巴。孔子让子路过去向耕田的农夫打听这条大河的渡口在什么地方。
  子路奉命,顺手将手中的缰绳交给了孔子,匆匆忙忙走了过去,恭恭敬敬地问道:“打扰二位老丈,请问此河渡口在何处?”
  两位耕地的农夫闻声直起腰来,用衣袖擦拭着满脸汗水,打量着不远处的车辆和人群,半天,那位大汉问道:“那位执辔者为谁?”
  子路回答说:“吾夫子孔丘。”
  大汉又问:“是鲁之孔丘吗?”
  子路说:“正是。”
  大汉说道:“鲁孔丘号称圣人,率弟子周游列国,车辙足迹遍天下,他自知渡口所在,何必来问我等农夫!”
  子路又向满脚泥巴的胖子深施一礼说道:“恳请长者指示此河渡口。”
  满脚泥巴的胖子问道:“你是何人?”
  子路十分谦恭地说:“小子名唤仲由。”
  “是孔丘弟子仲由吗?”胖子追问。
  “正是。”子路强忍着性子回答。
  满脚泥巴的胖子说:“乱世哄哄,已遍天下,何人能够治平?你与其追求避人之士,岂若从我等避世之士呢?”
  胖子说完,二人便躬身拉犁耕田,不再理睬子路。
  子路懊丧地回到了孔子身边,原原本本地叙说了一遍。孔子怅然叹息说:“鸟兽不可与同群,若不同人群相交,又与何相交呢?倘天下有道,丘何需率尔等四处奔波,从事改革呢?”
  孔子命子路御车沿河堤前行,行约三、五里路,见有一座石拱桥横跨河上,桥上行人来来往往,熙熙攘攘,子路挥鞭驱马上桥,渡过河去。
  在异国他乡行路很不容易,怕山,怕水,怕盗,怕迷途。不识路径,需时时探问,有的告诉,有的不告诉,有的故意指错。一天傍晚,孔子命子路前往探路,子路返回时,不见了夫子与同学的踪影,四处打探,毫无消息。夕阳西下,炊烟袅袅,人回家,鸟归巢,子路却在旷野之中四顾徘徊。忽见一位老人,用手杖撅着竹筐,边走边吟。子路忙走上前去,躬身施礼问道:“老丈可曾遇见我们夫子?”
  老人回答说:“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孰为夫子?”老人说着,放下竹筐,扶着拐杖摘取篱边的芸豆放到竹筐中。
  子路环顾四周,暮色苍茫,空旷无际,不知哪儿有客店,不觉焦急起来。心想,这一定又是个隐士,以往的事实告诉了他,凡隐士待人都是冷若冰霜的,看来今夜是要露宿旷野了。但他却并不离去,为表敬意,一直垂手立正,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。老人仿佛看透了子路的心思,待将竹筐摘满,便说道:“日没天黑,你到何处去寻找夫子?前去数十里方有客店,夜间行路不便,如若不嫌,且到老汉草舍去委屈一宵吧。”
  这自然是子路所巴不得的,忙上前拱手施礼说:“老丈慷慨借宿,仲由感恩不尽!”
  子路跟随老人回到家中,只见室中陈设典雅,不像一般农家。老人一边让座,一边唤出两个儿子行礼相见,然后吩咐道:“立即杀鸡具馔,招待远方来客。”
  两个儿子答应了一声“是”,分头准备去了。子路十分感激,忙致谢说:“失路之人,惊扰高士,已觉不安,只求留宿,怎敢破费老丈。”
  老人说:“既到茅舍,便是客人,农家素来好客,岂能让客人受委屈!”
  这位老人自称无怀氏,隐居田舍,自食其力。食粮是两个儿子春耕、夏耘、秋收而得的;衣服是家人植棉、纺纱、织布、裁剪制做而成的;瓜菜是老汉在篱边垄畔种植的;后院有栏圈,喂养着鸡、鸭、猪、羊,可以任意宰杀;村外有池塘,养着鱼虾,可以随时捕捞;老人深明医理,遇到疾病,不用求医问诊。这样以来,事事不求人,不与外人交往,省却了许多应酬与烦恼,很觉安闲自在。
  老人陪子路闲谈,只拉家常,不谈国家大事。不大一会,老人的两个儿端来了美酒佳肴,酒是自家的陈酿,菜肴是鸡、鸭、鱼、肉样样俱全。老人将子路让于上座,父子三人相陪,轮番把盏,苦苦劝酒,只喝得子路醉醺醺,美滋滋。酒足饭饱之后,老人安排子路到客房休息。
  这一夜,子路睡得十分香甜,待一觉醒来,已经日上三竿。主人招待吃过早饭,送他上路,彼此依依话别。
  告别了无怀氏,费了许多周折,子路才找到了孔子一行。孔子盼子路正盼得心急火燎,忽见归来,喜出望外,忙问:
  “由啊,昨夜何处安身?”
  子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,孔子听后,说:“无怀氏乃避世高士,他既盛情待你,分明与丘有关。你快返回见他,代丘致敬仰之辞,并告以君臣之义,及丘访问列国之苦衷。”
  子路奉师命返回无怀氏宅第,但家中只有一位老年妇人,她告诉子路说,丈夫携带两个儿子游山玩水访友去了,少说三、五日,多则十多天才能回来。子路只好告诉老妇人,自己奉孔夫子之命特来致谢,然后告辞离去。
  原来,子路一走,无怀氏便预料到子路回去见到孔子,孔子必命他返回致意。孔子是济世悯人的热中客,自己是不问理乱的世外人,二者的处世态度针锋相对,水火不相容。“道不同不相与谋”,呆在家里,子路来访,必然招惹许多麻烦,倒不如回避的好,至少图个耳根清闲,于是便带领两个儿子出门访友去了。
  听了子路的回报,孔子感慨地评论说:“老者昨夜唤出二子与由相见,分明晓得长幼之礼不可废。然而‘率土之民莫非王臣’,君臣之义岂可不依?出仕乃士人之本分,似这样以隐居为高尚,只顾个人洁身自好,不顾世态紊乱,乱世何时得治?苍生岂能得救?虽生而与世何补?……”
  孔子师徒一行终于到达了负函,见到了叶公。孔子与叶公虽说并非知己,但毕竟不是初次相见,且彼此仰慕,一旦相见,便促膝倾肠,相互切磋。孔子说:“吾公治理负函,事事公开,慎刑罚,薄赋税,万民称颂,奉若神明。真乃可敬可贺!”
  叶公谦逊地说道:“夫子过奖了。梁不过遇事公开,听论无私,以直道对待百姓,故而负函民众皆率直无私。有一少年,其父攘羊,羊主查究,少年率直出面作证,证明羊为其父攘窃,并已入市脱售。少年直躬无私,人人称誉。”
  孔子说:“吾党之直者,并非如此。持躬顺乎天理,合乎人情。父为了隐恶,子为父隐恶,虽不求直,直在其中。古训:‘子不言父过。’子证父攘羊,违反天理人情,虽直不足取。”
  叶公听后,很不以为然。停了一会,问道:“梁自知才智不足,不敢入朝为官。请问为政之道,应该若何?”
  孔子回答说:“为政者当正心修身,施惠于民,使近者悦服,远者来归。譬如北辰,高挂天空,众星环绕。居上位者能以德为政,便可不动而化民,不言而民信,无为而国治;所守虽简而能御繁,所处虽静而能制动,所务虽寡而能服众。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,能得天下,无不如此。”
  叶公忙解释说:“梁仅为一县之主,德薄力微,绝无得天下之野心。只为吴、楚结怨,国社覆亡,幸而天不灭楚,有申包胥借得秦师,挽回天意,昭王才得以复国。然而楚府库中之珍宝,兵甲等,被吴军掳掠一空,元气至今未复。梁身为大夫,名为将军,常患吴兵再临,危巢遇风,故隐忧在怀,不顾冒昧,敢向夫子求教,专为图存,绝无他意。”
  孔子赞叹说:“当世盛赞公贤,名不虚传。可惜不为昭王所重用,此乃昭王之失,非公之过也。至于吴、楚结怨,公患楚为吴所灭,实多虑矣。丘可断言:楚无吴患,吴必先亡。”叶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问道:“吴破楚灭越,威震东南,兵强将勇,府库充盈,怎见得会先亡呢?”
  孔子说:“公只见其外表,不晓其内里。从外表观之,诚如公言,然夫差亲佞、好色、忘义、远贤,四害兼具,岂有不亡之理!”
  叶公恳求说:“敢请夫子明白指教,以安梁心。”
  孔子解释说:“伯嚭是嫉贤贪财的佞臣,夫差倚为心腹,是谓亲佞。勾践进美女西施于吴,宠冠六宫,是谓好色。子胥只身逃吴,忠心报楚,运筹于帏幄之中,拼杀于疆场之上,为楚立下了汗马功劳,堪称忠勇冠时之名将,但因忠言直谏而为夫差所疏,是谓忘义、远贤。桀、纣因此四害而失天下,难道夫差还能够逃脱吗?”
  “夫子所言,令梁豁然开朗,如出洞穴之中。”叶公说,“夫子在鲁,官为司寇,兼摄相事。敢问掌刑执法,该怎样的呢?”
  孔子回答说:“掌刑执法,民命所托,非同儿戏,力诫者有五。一诫不枉法。冤狱皆由枉法而成。遇有冤狱,细心审察,力为昭雪。二诫不徇私。若有徇私,则说项求情者纷纷而来,如何应付?不徇私,执法如山,王孙将相犯法与庶民同罪,说项求情者自绝。三诫不纳贿。纳贿即为贪财,为官吏之大忌。不纳贿就是清廉自爱,秉公治狱,人民则爱戴若父母。四诫不慎刑。慎刑,就是谨慎用刑,不可屈打成招。不慎刑,就是滥用刑罚,使无辜百姓备受刑罚之苦,与心何忍?五诫不梗直。梗直,就是忠梗率直,铁面无私,哪怕公侯将相犯了法,也要奏请君命治罪。不梗直,则有权有势者犯了罪,不敢直奏,使他们得以逍遥法外,则天下必乱。此五诫乃掌刑执法之金科玉律。”
  叶公闻听,连连点头称是,赞叹说:“夫子教言,诸梁顿开茅塞!不知可有佐证之实例吗?”
  孔子说:“晋国的刑候与雍子争田,诉讼到司理官叔鱼那儿。论罪该在雍子,但雍子有女貌美,送予叔鱼为妾,以求反罪。叔鱼贪色受贿,曲断罪在刑候,田归雍子。刑候大怒,杀死叔鱼、雍子于朝廷之上。正卿韩起向叔向问道:‘此案罪在何人?’叔向回答说:‘三奸同罪,轻重无分。雍子自知有罪,以女为赂求直;叔鱼贪色反断;刑候专杀,其罪相同。《夏书》云:昏默贼杀,咎陶之刑也。雍子自知理曲,以赂求直便是昏,叔鱼暗中收赂便是默,刑候杀人无忌便是贼。按刑律俱当斩’韩起依叔向之言,斩刑候于殿外,把雍子、叔鱼暴尸于市。叔向堪称执法无私的直臣。”
  ……
  孔子与叶公纵论天下时势与治世之道,推心置腹,谈得很是投机,不觉雄鸡已唱头遍。
  经过这次畅谈,叶公更加敬佩孔子了,但他却不能完全理解孔子。第二天一早,子路独自在庭院内散步赏花,叶公走上前去问道:“孔夫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?”
  子路虽说是孔子早期的弟子,曾屡次弃官不做,追随孔子多半生,而且在三千孔门弟子中,是唯一敢与夫子争执甚至顶撞、耍脾气的一个,彼此一向开诚相见,无所不谈。然而叶公的问话却也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。
  早饭之后,子路独自一人在卧室中默默地思考着这一考题的答案。
  夫子像朝阳,似明月,他的思想放射着灿烂的光辉,照亮了许多人的心和前进的路。
  夫子像蓝天,似草原,他的情怀深邃旷远,精深博大。
  夫子像水晶,似清泉,他的心晶莹、透明、清澈,没有一丝瑕疵,不染一点尘滓,光明磊落,无私无畏。
  夫子像刀锋,似剑刃,他的洞察力是那样犀利和深刻。
  夫子像巨谷,若沧海,里边盛满了丰富渊博的知识和学问,这知识像江河之水,丘峦之石,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。
  夫子像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烈火,无论谁靠近他,接触他,都会被灼热,被熔化。
  夫子像波涛,似激浪,精力总是那么旺盛,那么充沛,从不知疲倦,永不会停息。
  夫子像春风,温暖,和煦,三十多年来,很少见他恶声恶语地跟人说话。
  夫子像一把万能的钥匙,他能够循循善诱地打开每一个弟子的心灵。
  夫子像一支射出去的箭,不回头,不折弯,总是朝着一个认定的方向前进。
  然而,夫子也很神秘,他的说和做似乎并不一致,例如,他说“君子大祸临头不恐惧,好事到来不喜形于色”,但当荣任大司寇、兼摄相事、参与国政、决定堕三都时,他都兴奋异常,喜形于色;他说“亲身做坏事的人那里,君子是不去的”,但却欲应公山不狃和佛肸的邀请而前往;他一向主张君子重德不重色,但却应声名狼藉的南子的召见,进宫去半天不出来。而这一切,他又有足够的理由证明是正确的,使你无言以对。最使子路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像夫子这样治国平天下的大贤大圣,为什么竟会颠沛流离,终日栖栖遑遑,而不为当世所用呢?尽管在陈蔡绝粮时,夫子曾引经据典地给他讲过许多道理,但在感情上却一直转不过弯来。
  子路是个性格粗鲁,头脑简单的人,他很少会静下心来前思后虑地想问题,今天却因叶公的一句问话而想了这许多。难道能将这一切都端给叶公吗?他想概括地评价夫子,但这是他所无能为力的,于是他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……
  孔子回到卧室,见子路在凝神冥思,这是三十多年来朝夕相处所不曾见到的,很感奇怪,便问子路发生了什么事情。子路如实地告诉了夫子。孔子听后微笑着说:“由啊,你为何不告诉他:‘孔丘为人,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;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。’如此而已。”

  公元前489年,孔子六十三岁。
  这一年,吴国大举攻陈,楚国帮助陈进行反攻。楚国的军队由楚昭王亲自率领着,驻扎在陈国东北部的城父(现安徽亳县)地方,阻截了吴国的进攻。陈国陷于混乱状态,孔子师徒无法再在陈国呆下去了,便起意欲往楚国去。
  在孔子看来,楚昭王是个能纳臣谏的开明君主,他很佩服。
  有一个春天,楚昭王欲往荆台游猎,司马子祺忠言直谏,昭王不听,斥退了子祺,传令备车出游。令尹子西躬身施礼,祝贺说:“荆台为游览名胜,当此仲春之际,花草争妍,鸟兽群集,正是大好的游猎时节,岂能错过!”
  昭王听了大喜,拍着子西的肩头说:“孤与令尹同游共乐如何?”
  子西感恩不尽,乘车护驾出游。行了大约六、七里路的光景,子西忽然令车驾暂停,向昭王奏道:“臣欲言有道,大王肯听否?”
  昭王说:“令尹姑且奏来。”
  子西说:“为人臣而忠君事上者,爵禄不足以赏,诌谀君上者,刑罚不足以诛。司马子祺谏阻出游,实为忠臣;臣贺王出游,实为谀臣。愿王赏忠诛谀,整饬纪纲,使佞臣不敢再以游乐惑君。”
  昭王听后,羞愧难当,红着脸说:“司马诚属忠臣,不过只能谏阻孤王,后世往游将奈何?”
  子西慢条斯理地说:“禁止后世往游,极其容易。大王千秋万岁之后,遗命筑山陵于荆台之上,后世子孙必不敢游于父母陵墓之前,以取欢乐。”
  昭王接受了子西的谏阻,立即停止游猎荆台,传令还宫。
  楚昭王虽不能纳直谏,但却能纳谲谏,总比那些听不进半点意见的所谓“金口玉牙”的昏君胜强百倍。
  这次抗吴救陈的行军途中,楚昭王突然病倒。正在这时,天空有一簇红云,像一群火红的飞鸟夹着太阳飘去。楚昭王派使者请周太史占卜,询问吉凶。太史占卜之后回答说:“此乃不祥之兆,应在大王身上。但并非不可免除,如若禳祭,可移灾于将相。”使者如实回复,楚国将相纷纷欲向神灵祈祷,希望能代替楚王承受不幸。但楚昭王说:“将相乃孤之手足,无手足相佐,孤虽生何益?寡人若获罪于天,一任上天惩罚,万不可移灾于他人!”他阻止了将相禳祭。
  楚昭王的这一举动,使令尹子西和司马子祺及文武官员深受感动,都愿为国为君而效死力。楚军上下一心,很快大破吴军,班师而回。但昭王的病体却一直未愈,楚国的太史又为他占了一卦,说是得罪了黄河之神,要想免灾,必须前往祭河神,楚昭王说:“长江、汉水乃楚之江河,黄河不在楚境,孤何以能获罪于黄河之神呢?非己之神而往祭之,诌媚也,孤不为之!”
  楚昭王坚持不肯往祭黄河,病却也渐渐好了起来。
  这些消息春风似地由南向北,很快传到了孔子耳边,孔子大加赞赏说:“顺大道者天下昌,违纲常者天下亡。楚昭王遵天道,循纲常,行仁政,故必雄峙于南方。”
  是呀,十多年来,孔子经历了卫、曹、宋、郑、陈等国,足迹几乎遍及中原各诸侯国,还从未见过楚昭王这样明智的国君,因此他决意要到楚国去。恰在此时,楚昭王派使者来请。
  从陈国到楚国,中间要经过一些吴、楚两国争夺的小国,蔡国便是其中之一。
  孔子师徒出了宛丘,行了两日,因地理生疏,竟来到一个层峦叠嶂的去处,抬头望,两边高山对峙,不见天日。山上林深草密,狼虫出没,虎啸猿啼,令人毛骨悚然。低头望,谷深幽黑,寒气逼人,谷底流水叮叮咚咚,若弹似唱,如泣如诉,隐约可辨。一条道路随谷而前,弯转曲折,或隐或现。人在路上跋涉,车在路上行驶,右有万仞高山,左是千丈深涧,随时都有坠落下去,变成斋粉的危险。人人惶恐不安,个个惴惴而前,谁也不说一句话。说也奇怪,这样的重山峻岭之中的这一唯一的道路,竟然一直宽可数尺,马车可以在路面上畅通无阻。由此可以设想,并非驾车的司马牛引大家误入歧途,这大约是自陈至楚的必经之路。也不知行了多少时辰,一直未见炊烟。渐渐的,头顶上那线蓝天淡下来了,山峦变得昏暗,谷底生起了阵阵阴风,这阴风怒吼着,咆哮着,由谷底升腾而上,打着滚,逞着凶,似有无数冤鬼在翩翩起舞,在齐声呐喊,搅得山林呼啸,涛声阵阵。这一切都在告诉孔子师徒,天色晚了,应该安歇了,但这哪里是栖身之所呢?天无绝人之路,前边来到一处开阔地,方圆数里,平展展的,像一座宽敞的大厦。四周绿草如茵,野花飘香,三条谷水在这里汇合,烟波浩渺,音韵醉心——这是大山温暖的怀抱,造化舒适的摇篮。孔子下车,四处观望,只见群山若黛,道路潜形,想走出这魔窟似的山岭,找村舍旅店度夜是不可能了,便令停车解囊,在这深山幽谷中安歇。幸而时值初秋,不致挨冻。随身带着两日干粮,不致挨饿。人有水饮,马有草食,倒是个上等的露天客店。
  山路跋涉,人困马乏,大家随便嚼了些干粮之后,倒头便睡,一个个鼾声若雷,掩没了林涛,盖过了飞瀑,一觉睡到天大亮,待他们揉开惺忪的睡眼,已是朝露染红了群峰的时候了。然而,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——他们被密密麻麻的手持兵器的陌生人包围在这深山幽谷之中,他们身边有人在持械走动。这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三根青筋挑着个头,有的还满脸伤痕,三三两两,鬼蜮似地在四周徘徊。这与其说是些兵勇,倒不如说是些囚徒。这些囚徒并不伤害孔子师徒,只是监视。不出他们的包围圈,任其所为,若走近他们,他们便横加拦阻,不准越雷池一步。
  待孔子师徒草草吃过早餐,饮些泉水,收拾行装,准备启程上路时,一位军官模样的人走来。此人三十开外年纪,五短三粗,满脸络腮胡子。他故作斯文地向孔子深施一礼,微笑着说:“这位老者便是孔老夫子吧?”
  孔子还礼说:“老朽正是孔丘。不知将军是哪家部队,我们并未获罪于谁,何以要困我师徒于这深山幽谷之中?”
  军官并不正面回答孔子的问话,笑嘻嘻地说:“听说夫子师徒欲往楚国而去,不知是真是假?”
  “吾等正欲适楚,不知将军有何见教?”孔子素来不会撒谎,如实地说了。
  军官仍是笑容可掬地说:“下官奉上司命令,劝孔夫子回车返辙,或仍回陈国,或别作他图,只是不准适楚,否则,你们将被困死在这里。”
  子路再也忍耐不住了,铮的一声拔出宝剑,怒视着军官说:“休要欺人太甚!返陈适楚,是我等之事,与你何干!快让开路,莫狗咬耗子——多管闲事。否则,休怪我剑下无情!”
  那军官并不恼怒,依然笑嘻嘻地说:“我知道夫子手下有几位勇力过人的猛将,不过,切莫忘记常言所说,好虎难斗一群狼。”军官用手指指四周,晨曦中四面山坡上的兵勇黑压压的,像蚂蚁似的在蠕动。“再说,”军官接着说,“夫子偌大年纪,械斗起来,难保夫子的性命安全……”
  子路像经霜的草,插剑入鞘,低垂了头。
  军官最后重复说:“夫子若是回车返辙,我等可以护送,确保万无一失。若执意适楚,则不准前进一步。”
  军官说完,向孔子又施一礼,笑嘻嘻地走了。
  司马牛骂道:“一只笑面虎!”
  原来,陈国贵族中,有亲吴与亲楚两派。亲吴派听说孔子师徒应昭王之邀而适楚,怕孔子辅佐楚昭王,楚国更加强大,对其主子不利,于是派兵勇与囚徒围困了孔子,迫使孔子改变主意,放弃赴楚的念头。孔子一生,无论做什么事,都是矢志不渝的,既然认定楚昭王是位贤明君主,昭王又派人来邀,岂肯回车返辙!然而,如今困在这深山幽谷之中,犹鸟处笼中,有翅难展。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粮食,只带了两天的干粮,如若三、五日不肯放行,真要困死在这里了!冲出去吗?即使弟子们都像子路、公良孺一样骁勇,也无济于事,一则寡不敌众,正如那位军官所说,“猛虎难斗一群狼呀!”二则地理不熟,欲冲无异于以卵击石。颜回与子路、子贡等人商议,将干粮收集起来,统一保管,定量分食。夫子年老体弱,满足供应;其次是子路、公良孺等几员武将,多食一点,以备拼杀;剩下的一班弟子列为第三等。食不果腹,便采野菜、野果充饥。子路等自然不肯多食,争执了半天,最后颜回就这样决定了。
  吃午饭的时候,颜回将干粮和姜丝端到孔子面前,请夫子用餐。
  孔子语重心长地说:“回啊,尔等之言丘俱已听见。十数年来,尔等追随为师,四处飘流,为师已觉不安。今又受困遭厄,理当同舟共济,丘岂能多食!”
  颜回苦劝,孔子终不肯接受,只吃了一点点,便推说因年老而食欲不佳,不肯再食。颜回只好眼含热泪将干粮端走。像这样一直熬过了四天,带的干粮已经全部吃光,只靠野果、野菜充饥,孔门弟子或因饥饿,或因野物中毒,有的腹疼,有的泻肚,病倒的不少。即使没有患病的,也是情绪低落,耳断头低。然而孔子却照样谈笑自若,弹琴,唱歌,坚持给弟子们讲学。他想用道理教诲弟子,用古代的典范鼓励弟子,用自己的情绪感染弟子,他何尝不俄,不苦,不恼,他也是肉体凡胎,不是神仙,只是坚信自己的信仰,能够自抑罢了。
  第二天上午,孔子又在操琴,子路闻听琴声,心烦意乱,噘着嘴,忿忿地问孔子:“夫子于困厄中作歇,也算合体的吗?”
  孔子并不回答,待一曲终结,放下琴说道:“君子好乐为无骄,小人好乐为无惧。由啊,你追随孔丘多年,难道还不了解为师吗?”
  子路依然怒气冲冲地说:“常言道,君子无所困。莫非夫子不仁吗?世人未能信?莫非夫子不智吗?世人弗放行。昔者由听夫子说:‘为善者天必报之以福,为恶者天必报之以祸。’夫子长久积德行义,为何常处困厄,从者皆将饿死呢?”
  孔子上下打量着子路,仿佛要重新认识他这位最早的、追随了他多半生的弟子,长叹一声说:“由啊,仁者若必见信于世,伯夷、叔齐何以会饿死于首阳山呢?智者若必用行于世,比干何以会剖心于纣呢?忠者若必获报于天,关龙逢何以会见刑于桀呢?谏者若必邀君听,伍奢何以会见杀于吴呢?君子博学深谋而不遇时者多矣,非丘一人也!”
  听了夫子的这一席话,子路并未品出其中滋味,只是无言以对,默默退出。
  孔子又把子贡召来,说道:“赐啊,《诗》云:‘既非老虎,又非犀牛,徘徊于旷野,是何因由?’莫非为师所传之道有误,何以受困于此?”
  子贡回答说:“夫子之道至大,故天下莫能容,夫子何不少自贬抑呢?”
  孔子说:“好农夫能种好庄稼,但未必能获得好收成;能工巧匠可做出好器具,但未必为人所需;君子能修道,但未必为世所容。赐呀,若不修道而求容,志向未免太小了!”
  子贡离去,颜回来见孔子,孔子又把问子贡的话重问颜回,颜回回答说:“夫子之道高与天齐,天下莫能容。夫子悲天悯人,竭力推行仁道,当世不能用。此乃为国者之丑,与夫子何损?如今栖遑道路,人不相容,但却愈能考验出君子的涵养……”
  孔子听了,很是欢喜,笑着说:“回啊,的确如此!你与我志同而道合,将来你为富翁,丘愿为你管理财款。”
  颜回听了夫子的话,忍不住地笑了。
  数年后,孔子回忆起这段经历,曾感慨地说: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。”
  随着时间的沿续,患病的弟子愈来愈多了,孔子也感到浑身不适,力不能支,弹琴、唱歌也不像前两天那样有神,有力,有情了。岂能坐以待毙,真的被困死在这里!孔子一边用颜回的话劝导弟子们,一边让子贡设法去买些米回来,聊以充饥。子贡是孔门弟子中最有辩才,最有外交能力的人,这一艰巨任务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。
  那位军官确守诺言,几天来只是围困,并不侵扰,双方似乎是井水不犯河水。休看那位军官在孔子面前是副笑容可掬的神态,但对部下的士兵,特别是对那些囚徒,却是极其凶狠的,动不动便暴跳如雷,络腮胡子支支竖起,皮鞭、棍棒加身,因而士兵与囚徒均视其若仇敌。深山峻岭之中,远离村舍,住着这么多兵勇与囚徒,给养自然供应不上,因而他们也是定量分食,士兵与囚徒们常因哄抢干粮而受到严厉的惩罚。每到夜晚,兵勇便入帐篷安歇,只留少数囚徒轮番站岗监视。第四天深夜,子贡手持两件夹衣走向两个站岗的囚徒,月光下只见他们衣衫单薄破烂,秋夜深谷,寒气袭人,二人正怀抱兵器,蹲在那儿打盹,浑身瑟索发抖。子贡分别给他们披上夹衣,其中一个,脸上的伤已溃烂,正向外流着脓血。子贡从怀中取出药膏,轻轻地给他涂在患处。由于疼痛的刺激,他突然觉醒,并警觉地弹跳了起来,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,喝问道:“什么人?”
  子贡施礼说:“吾乃孔门弟子端木赐,寒夜难熬,起来走走,见二位兄弟深夜值班,衣衫褴褛,特送过两件夹衣来,以御风寒,行路之人,随身备有刀伤之药,见这位兄长脸上溃烂不堪,脓血淋漓,便予以涂抹,不想惊动美梦,实乃罪过!”
  直到这时两个囚徒才发觉自己身上果然多了一件长衫,确实比先前暖和得多了。其中一个岁数较小的囚徒说:“我们知道你们都是些善良的人,孔子是当今闻名的圣人,提倡仁德,救苦救难。欲害这样的贤哲,真该天打雷劈!”
  那位脸上有伤的年纪稍大的囚徒经子贡涂抹了药膏,只觉舒服了许多,感动得蹲在地上,两手托腮,呜呜地哭泣。子贡见他哭得可怜,劝慰说:“这位兄长不必伤情,当今天下,是非混淆,黑白颠倒,像我们夫子,欲施仁政德治于天下,四处奔波,但却受阻遭嫉,不为天下所容。若吾夫子之道得行各国均施仁政,上视民若靠山,似手足,二位兄弟何以会遭如此磨难,受此皮肉之苦,长期抛妻别子,受人奴使呢?如今我师徒被困于这深山幽谷之中,夫子已经三天未曾吃过一顿饱饭。偌大年纪,万一有个好歹,我等岂不获罪于天!天下百姓尚有何望?”
  “这位先生快说说,我们能帮孔夫子什么忙吗?”那位脸上带伤的囚徒热泪盈眶地说。
  “是呀,只要能救夫子性命,哪怕肝脑涂地我们也在所不辞!”岁数小些的囚徒坚决地说。
  子贡长揖于地,再次施礼说:“谢两位兄弟诚心相助!只需烦二位恩人代为买些米来,以充饥腹。”
  “这个不难。”脸上带伤的囚徒首先表示说,“我们今夜站岗,明日便一天无事。翻过东山便有集镇,保你师徒明日晚餐饱食果腹。”
  子贡千恩万谢,拿出足够的钱币授予二囚徒。年岁稍小的囚徒惊异地说:“先生如此慷慨,不怕我等骗钱逃走吗?”
  子贡微笑着说:“待人以诚,乃夫子常教导我们做人的信条。赐观二位弟兄,淳朴善良,决非刁钻狡猾行骗之辈!”
  一个人难得能受到陌生人的信任,两位囚徒很是感激,当即谈妥明日交粮的时间、地点和方法。
  绝粮第五日的上午,徐徐秋风送来了阵阵浓郁的清香,孔子循香味而行,在幽谷的深处发现了一片兰花,有婆娑婀娜的吊兰,有妩媚俏丽的紫头兰,有妖冶风情的大叶兰,有雍容华贵的大剑兰,有端庄素雅的马兰……说也奇怪,兰花本是孟春开放,而这里的兰花却在仲秋卖俏,她们千姿百态,争妍斗芳,令人陶醉。尤其是她们生长在这里,不为人所知,不为人所赏,不为人所赞,默默地送晚霞,迎朝晖,装点着荒山野岭,慷慨地抛洒着色与香——她们是真正的君子!孔子将弟子们召集来,让大家观赏,让大家品评,让大家接受启迪,并借题发挥,大讲君子之所为,然后操琴赞颂,即兴作《倚兰操》:
  习习谷风,
  以阴以雨,
  子之于归,
  远送于野。
  何彼苍天,
  不得其所!
  逍遥九州,
  无所定处。
  世人暗蔽,
  不识贤者。
  年纪逝迈,
  一身将老!
  伤不逢时,
  倚兰作操。
  苍老,哀怨的歌声在山谷中回荡,兵勇、囚徒无不驻足谛听,有的叹气,有的悲泣,有的低声咒骂……
  颜回闻听,很感悲凄,凑上前去说:“夫子作此琴操,以幽兰自比,想必有归隐之心吧?”
  孔子回答说:“知我者,莫若回也!”
  绝食的第五天下午,两个囚徒果然给孔子师徒买来了白米、鱼、肉和蔬菜,弟子们七手八脚地忙了起来,有的淘米,有的洗菜,有的切鱼割肉。在诸多弟子中,颜回是最擅长烹调的一个,所以由他掌勺烧菜。正在开锅盛菜的当儿,山洞中刮起了一阵阴风,洞壁上的一块尘灰掉进了锅内,沾在一块肉上。颜回急忙将弄脏的肉块取出,不舍得抛掉,便用嘴吹了吹灰尘,然后填入口中。子贡远远地只见颜回往嘴里填东西,误认为是在窃食,便来见孔子,问道:“穷困之时,君子亦改节吗?”
  孔子回答说:“穷困改节,岂能称为君子?”
  子贡说:“颜回素称仁廉,不该瞒过夫子,先行窃食充饥。”于是将方才所见,告诉了孔子。孔子不信,召来颜回说道:“丘昨夜梦见先人,想必是其佐我脱险,快将饭菜端来,丘将先祭而后食。”
  颜回将实际情况如实地叙说了一遍,最后说:“菜已为回吹灰先食,岂可祭祀先人,待明晨再祭吧。”
  子贡在一旁听了颜回的叙述,羞愧得满脸绯红。
  孔子师徒挨了三、五日的饿,一旦有米饭、鱼肉充饥,自然吃得十分香甜。但因不知何时才能解围,需得细水长流,因而仍是定量分食,不敢填饱肚子。
  那位军官照例每日来巡视一遍,忽然发现了地上的鱼骨,疑心有人给他们买来了给养,便追问究竟。宰予上前回答说:“吾夫子乃天上文曲星下凡,来人间拯救苦难苍生,每遇灾难,便有天神来救,过匡被围,过蒲受阻,居宋遇险,如今绝粮,皆有神助。昨夜突来一异人,头戴铁盔,身披鱼鳞甲,手舞双戟,向吾夫子张口大叱。子路挺剑出战,不能胜。夫子谛视良久,见他只能咄叱,不能说话,知非人类,遂向子路说道:‘由何不探其肋下?’子路依言刺其助,异人仆地,化为大鲇鱼,遂宰杀烹食,聊以充饥。你们欲困吾夫子毙于山谷之中,不仅徒劳,且定获罪于天,受到上天严惩。愿将军三思!”
  军官信以为真,不再追问,巡视了一周,便垂头丧气地溜走了。
  第二天早餐,陈国兵勇、囚徒又发生了哄抢食物的严重事件,为首的两个囚徒竟被罚致死,抛进了山谷之中。孔子得报消息之后,觉得十分可怜,立即派子贡等携带食物、药物前往打救,若还有一口气,便赶快予以服药,喂食,让他们赶快逃生。
  两个受罚的囚徒果然只是被打昏,并未丧生,一经子贡等调治,又各自吃了一顿饱饭,便很快恢复了健康,逃命去了。
  绝粮七日的黄昏,阵阵清风挟着兰花的郁香从幽谷吹来,雄鹰在山巅盘旋,霞晖染红了峰峦。突然,喊声大作,呼声震耳,无数雄姿勃发的兵将从四面杀来,只杀得陈国的围兵人头滚落,狼狈逃窜,那位军官也成了刀下之鬼,横尸于树下。
  莫非陈人真的获罪于天,方有天兵前来惩罚?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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