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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传: 第二十四章 史鱼尸谏 蒯瞆杀母

日期:2019-11-01编辑作者:现代文学

  孔子师徒一行几十人就住在颜浊邹大夫家中,自有卫灵公供粟,等待时机从政,一展宏图。
  卫灵公欲用孔子,委以重任。宠臣弥子瑕奏道:“主公忘却文王以西岐片席之地而灭殷纣吗?”
  卫灵公说:“先祖功业,岂敢忘却!”
  弥子瑕凑到卫灵公面前,故作神秘地说:“孔丘乃当代圣人,又有颜回、子路、子贡等贤才能将,主公若委以重任,似猛虎添翼,蛟龙入海,卫国江山,岂不拱手而让与他人吗?”
  卫灵公眉头紧锁说:“以爱卿之见呢?”
  “依微臣之见,大王莫若虚尊孔子,只供俸粟,不委官职。另派一人,明为招待,实则监督,以防不测,于名于实俱善矣。如此以来,既博爱贤之名,又无损于卫国江山之稳固。”弥子瑕以美貌著称于卫,人称“美男子”。本来官职不高,又无真才实学,单凭一张漂亮的脸蛋,博得了卫灵公夫人南子的爱恋,继而与南子勾搭成奸,自由出入宫掖。卫灵公对于南子不仅宠爱异常,而且惧怕罕见。弥子瑕既为南子面首,南子自然要在灵公耳边枕畔盛誉推崇之,于是渐渐的便在朝中得宠弄权。
  有一次,弥子瑕与南子颠鸾倒凤之后走出后宫,口里正洋洋得意地咀嚼着一半桃子。恰在这时,卫灵公走进宫来,正欲张口询问,弥子瑕乘机将另一半桃子塞于灵公口中说:“家臣献碧桃一枚,臣想,眼下天气乍暖又寒,草木未生,这定是仙桃无疑,故特进宫来献与大王分享。”
  “难得爱卿一片忠心!”灵公那没牙大嘴边咀嚼着香甜的桃子边说,美得状不可言,而且事后很长时间他逢人便夸:“弥子瑕爱孤甚矣,一桃味美,不忍自食,与孤分而食之。”朝野上下闻言无不嗤之以鼻,但弥子瑕却自此恩宠倍加,有恃无恐,史鱼、蘧伯玉等忠臣皆因他的谗言而被疏远。
  卫灵公听弥子瑕言之有理,便采纳了他的主意,派公孙余假去侍奉孔子。孔子每天给弟子们讲学,演习“礼”、“乐”,等待灵公的任用,但数月已过,却毫无消息。子贡唯恐其中有诈,暗地里去询问大将军文子。文子不便明言,只隐晦地说:“岐山有木,其名梧桐,故凤凰日出而去,日落而归——良禽择木而栖也。”子贡不甚解其意,闷闷不乐地回到住所,只见大夫蘧伯玉正在访问夫子,公孙余假也在座。子贡上前施礼坐下,低头不语。蘧伯玉见状问道:“子贡利口强辩,自诩不畏两军阵前,今日为何默默不言?”
  子贡长叹道:“我等到此十月有余,每日只是读书作文,游山咏水,倒也悦忻。然夫子壮志未酬,令人不平。”
  孔子闻言,以目示意,制止了子贡。
  蘧伯玉张口欲言,瞥见公孙余假正在安闲地喝茶,便止住了话头,嘴巴干动了几下,把到舌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公孙余假明白,这都是在背着他,怕他回禀弥子瑕,便哈哈地笑着站起来告辞。
  蘧伯玉见公孙余假离去,只欠了欠身,并不相送,示意孔子师徒也勿需多礼。蘧伯玉此番秘密来访孔子,是有要事请教,不意公孙余假也跟了来。
  公孙余假离去之后,子贡愤然起身,欲侃侃而谈,发泄一通,并将文子将军“良禽择木而栖”的话告诉夫子,可是蘧伯玉用眼神制止了他,他随蘧伯玉眼角余光看去,见屏风下边露出了一条飘带。原来公孙余假的这一招蘧伯玉早已料定,这便是他暗示孔子师徒不必相送的原因。真是,常当兽医,岂能不知驴肚子里的病!
  蘧伯玉沉吟了半刻,计上心来,说道:“孔大人穷究《易》理,善演八卦,老朽欲先知后果,敢扰大人指教!”说完朝屏风努了努嘴,向孔子示意。
  孔子岂是那呆若木鸡之辈,方才子贡愤起而未言,便明白了一切,蘧伯玉真是多此一举。
  孔子略一思索说道:“天道远,人事迩,欲知前程与后果,谨慎从事而已,岂有他哉!至于卜卦,深奥莫测,因时因事因人因地而异,非亘古一理也。”
  蘧伯玉又问:“有人云:‘与其献媚于一室之主,不如献媚于灶神更有饭吃。’夫子以为此言若何?”蘧伯玉说着指了指屏风后,并两手一前一后挪动,作步履行走之状。
  原来这公孙余假为卫国重臣,颇得灵公的赏识与器重,本应很好地为朝廷出力,以图进取。但他的胃口太大,总想一口吃个胖子,见弥子瑕投于南子怀抱,甚得灵公与南子的宠爱,位极人臣,便认为这是个很好的灶神,投靠他才会有饭吃,于是经过一番权衡,便一头扎入弥子瑕的卵翼之下,做了他的家臣。蘧伯玉言“有人云”,即公孙余假之言。
  几个月来,孔子隐约感到公孙余假对自己的关照有些过分,他像一只狗,不离左右,而且不管弟子们怎样冷言冷语,他总是嘻嘻哈哈的,笑容可掬。他像一条尾巴,难以甩掉,起居住行,他必跟随;有客来访,他必在场;应邀赴宴,他必奉陪;出游、狩猎,他必车前马后地奔波……孔子原以为这是卫灵公的美意,对公孙余假亦十分礼待,每当有弟子顶撞和嘲讽时,背后总责备弟子们的不是。今天经蘧伯玉一发问,又以两手比划随行之状,更见屏风后有人偷听,方才恍然大悟,原来自己一直被人监视,不觉一身冷汗。但孔子毕竟是久经磨难,见过世面的人,因而短时间内便恢复了常态,镇定自若。他故意大声回答蘧伯玉的问话说:“此言差矣,人行仁德,焉媚于神;不孝忤逆,媚神何益!”说罢,也向屏风看了看,又与蘧伯玉对视,二人心领神会地哈哈大笑。
  因屏风下一直有衣带在动,所以蘧伯玉的这次访问并未达到目的。二更时分,蘧伯玉遣心腹家臣送来请柬,请孔子明日过府赴宴。
  来卫时近一年,孔子大失所望。卫灵公六十开外年纪,高不过五尺,胖乎乎,圆滚滚,活像一个肉球,特别是那张脸,由于肥胖所致,五官集聚一处,难分鼻凸嘴凹,犹如一个圆葫芦,卫灵公的思想颇似他的长相,不分眉眼,没有线条,更无棱角。他在齐晋等强国的夹缝里生活,仰人鼻息,受人凌辱,但却过得很舒服,很自在。他不求进取,更无称雄争霸的野心,大约这便是他得以维持统治三十余年的根本所在,他常因此而满足,而陶醉,而自豪。他似乎很大度,能忍让,例如他公然允许南子夫人与他人共枕同衾。生活上是这样,政治上亦如此,他不如鲁昭公有志气,敢于反抗“三桓”的控制,宁可客死异乡,也不甘再做傀儡。他不如鲁定公有生气,肯于顶风冒雪,御驾亲征,决心堕三都,削弱“三桓”的势力。卫国的政治也像卫灵公其人,也是一个肉球,一个圆葫芦。表面上看,这里死水一潭,不流动,无波澜。然而潭下地壳变薄,地下的岩浆正在奔突,随时都有冲破微薄的地壳,掀起轩然大波,酿成毁灭性灾祸的可能。童颜鹤发的老臣蘧伯玉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,因而才往访和宴请孔子。
  第二天一早,孔子便由颜浊邹奉陪,子路驾车,往蘧府赴宴。当车子来到一个十字路口,早有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等在那里。公孙余假见孔子的马车驶来,忙上前躬身施礼说:“得知夫子欲往蘧伯玉大夫府上赴宴,余假前来作陪,作一个不速之客。”
  孔子只好还礼,表示欢迎和感激。
  这家伙的耳朵像兔子一样长,眼像鹰一样尖,鼻子像警犬一样灵。蘧伯玉本来是密派心腹来颜府下柬的,他怎么就会知道呢?
  恰在这时,有一只灰狗从车旁经过,子路挥臂便是一鞭:“这只讨厌的狗!……”只抽得那灰狗在地上打了一个滚,爬起来,拖着一只后腿,呻吟着狼狈而逃。
  公孙余假岂能不解这弦外之音?但他却并不生气,笑嘻嘻地赞道:“子路兄真乃神鞭也!”
  他还夸赞呢,可见要当只主人中意的狗也并非容易!
  酒宴之上,有公孙余假这个耳目在座,宾主自然兴致大减,而颜浊邹却一反常态。他一向十分鄙视公孙余假的为人,或不屑一顾,或冷嘲热讽,今日却一反常态,一入席便殷勤劝酒。颜浊邹举杯在手,要公孙余假先为国泰民安干一杯,再为卫君身体健康干一杯。这样的酒是不能不喝的,不喝便有慢君之罪。接着,颜浊邹又为公孙余假靠山稳牢,官运亨通敬一杯,为弥子瑕的俊逸美丽,为国争光敬一杯。这样的酒也是必须喝的,不喝便有轻主之过。继而是喝双不喝单,因为双桥好过,独木难行,又敬两杯。祝他四红四喜,万事如意,喝四杯;祝他六六大顺,平步青云,喝六杯;祝他八面玲珑,八方拜贺,喝八杯;祝他一人成仙,鸡犬升天,全家得福,满堂皆红,喝十杯。人多是愿听好话的,特别是公孙余假投靠弥子瑕,正在得意忘形之时,经不住颜浊邹好言相劝,阿谀奉承,三杯酒下肚,便心醉神乱,岂有不喝之理,于是只喝得酩酊大醉,瘫作一堆乱泥。
  蘧伯玉趁公孙余假醉得不省人事,忙向孔子敬了一杯酒说:“伯玉前天购得古琴一具,请夫子代为鉴赏!”
  孔子说:“孔丘得饱眼福,不胜荣幸,愿意领教。”
  二人起身,向后堂走去,公孙余假堪称酒鬼,喝了这么多,竟然只醉了四肢而没有醉心,他也站起身来,踉踉跄跄地欲跟到后堂去,醉意朦胧地说:“夫子赏、赏琴,下,下官理当奉,奉陪……”
  公孙余假毕竟是喝得太多了,东脚打西脚地挪动了三、五步便一头栽倒,若不是颜浊邹手疾眼快,忙上前搀扶,定撞得头破血流。颜浊邹扶他坐于木榻之上,有意激他说:“公孙大夫,你的酒量太浅了,尚未敬我,便喝得如此狼狈。”
  “什,什么,我酒量太,太浅?不是余假吹牛,凭你的酒量,十,十个也,也不抵我,我一个!不,不信,咱就比,比试,比试!……”
  颜浊邹乘机又灌了公孙余假几杯,这样,蘧伯玉才有机会较从容地将他的难处讲与孔子,求教孔子为他想个万全之策。
  原来卫国宫廷之争已经明朗化了。太子蒯瞆派人日夜监视其母南子,而南子与弥子瑕仗着得宠于灵公,依旧明来暗去,朝铺夜盖,为所欲为。蒯瞆曾多次奏请灵公除掉弥子瑕,以报家仇,雪国耻,保住母亲的贞节。灵公非但不准奏,反而申斥蒯瞆不该过问母亲的私事。一日蒯瞆将蘧伯玉召进宫去,要他设法除掉弥子瑕,以洗雪这奇耻大辱。
  蘧伯玉一生办事谨慎,素来极重自身的道德修养,太子的要求给他出了个大难题。一个弥子瑕无关紧要,除掉如屠一狗耳,然而他是南子的面首,卫灵极宠信的人呀!不答应世子的要求,便为不忠;答应他的要求,除掉弥子瑕,南子决不会善罢甘休,便会引起一场大流血、大屠杀的宫廷政变,祸国殃民,便又不义。如此不忠不义之举,岂是君子所为?然而不肯为又怎么办呢?他百思不得其计,只好向孔子讨教。
  孔子听完了蘧伯玉的讲述,微微一笑,答非所问地说:
  “蘧大夫请取琴来,让孔丘长长见识。”
  蘧伯玉很是纳闷,这孔夫子既知来后堂非为赏琴,为何不回答我提出的问题,却硬要取琴呢?既然他要鉴赏,又不好拒绝,只好勉强拿来,放于孔子座前的几案上。
  这时候,客厅里公孙余假的酒已消了大半,如梦初醒似地爬了起来,有头没脑地说:“什么宝,宝贝琴,值得看,看如此之久?……余假理当奉陪!”他说着便步履蹒跚地闯入后堂,颜浊邹拽了一把没有拽住,急得一身冷汗……
  待公孙余假跌跌撞撞地走近屏风,后堂内果然传出了一阵清幽的琴声。公孙余假这才放了心,只觉得满腹饮食一古脑往上涌,的强忍着翻江倒海似的恶心,转身向外跑去。……
  孔子一曲终了,蘧伯玉眼前一亮,心中豁然开朗,忙向孔子深施一礼说:“谢夫子指教,老朽顿开茅塞!”
  原来孔子弹的是一首古曲,讲的是商朝的伯夷、叔齐兄弟为避宫廷之争,一起逃奔深山之中。
  第二天早朝之后,蘧伯玉假托某些地方官吏不勤王事,请旨外出考察去了。
  “危邦不入,乱邦不居。”这是孔子的一贯主张。他既已看清了卫国正孕育着一场政治风暴,且劝蘧伯玉暂避,又有弥子瑕之流仇视,公孙余假之辈监视,自然不会再在卫国居住下去,便留下颜回向颜浊邹道谢辞行,自己先带领弟子们离开了帝丘,奔陈国而去。
  这一日来到卫国境内的匡城(今河南省长垣县西南),驾车的弟子颜刻用马鞭指着城的一个缺口说道:“昔日刻曾御车从此豁口经过,不想今日又随夫子重来匡城。”此话被城中居民听到,有的怒目而视,有的惊慌逃窜,孔子一行莫名其妙。
  原来,当年阳虎叛乱,兵败逃齐。齐景公欲以阳虎结好鲁国,便囚禁了他,准备献给季孙大夫。不料阳虎买通了狱卒,半夜潜逃,经过卫国的匡城逃到了晋国。阳虎当年就是从这个缺口入城的,杀人放火,洗劫财物,害得匡城人民好苦,因而匡城人民对阳虎恨之入骨。今天匡城人听颜刻这样一说,又见车中的孔子长相酷似阳虎,便怀疑是当年的阳虎又来了,于是有人忙跑去报告了邑宰简子。这一切,孔子师徒自然不知,当夜投宿在城中的一家客店里安歇。
  简子招集城中居民及兵丁说道:“昔日之阳虎今日复来,宿于客店,我等快去围捉,以洗当年之耻。”
  居民们高举火把、铜矛、大刀、石戈、弓箭,唿啦啦一拥而上,将个小小客店围得水泄不通。”
  孔子师徒正待入睡,忽然外面人声喧哗,灯笼火把亮如白昼。子路依窗窥探,店外人头攒动,喊声震天,匡人个个怒目圆睁,黑暗中更觉气势逼人。大家十分纳闷,忙找来店家询问究竟。店家说:“你们之中有一位名唤阳虎者,早年曾骚扰过匡城居民,杀人放火,无恶不做。今见阳虎复来,匡人集众捕之,报仇雪恨。”
  子路听后,更觉奇怪。阳虎现居晋国,此行只有我们师徒几人,还有些同学和几辆车子离我们尚有一天的路程,这里哪有什么阳虎!他对店家说:“烦请店家到外边解释,阳虎现在晋国,请他们快快退去吧。”
  “哦……这个……”
  “汝不去,众人冲进,必混战一场,小店恐难保矣!
  ……”
  第二天一早,门外喊声又起,子路让子贡等人侍奉夫子洗漱吃饭,预备赶路,自己又找店家询问。店家说道:“他们本欲冲进店来捉拿阳虎,怎奈余苦苦哀求,方答应只围不打,定要捉住阳虎,食其肉,寝其皮,以泄民愤。”
  子路想,匡人要捉的是阳虎,与我们有什么关系?还是赶快打点书简行囊,准备赶路吧。但转念又一想,门外围得里三层,外三层,夫子偌大年纪,如何通得过去呢?让我去和他们协商,闪开一条道路,待我们去后,他们再去捉什么阳虎。子路这样想着便去打开店门,只听“嗖嗖”几支翎箭射来,有人呐喊:“捉住他,此人亦系阳虎同伙!”哪容得子路分说,急忙转身退回,将门闩好,心中好不纳闷:我怎么也成了阳虎同伙呢?
  孔子师徒被围在店中,店家无法招待四方来客赚钱,急催赶快离去。子贡说道:“赐与其相商,待我等离去之后再捉拿阳虎不迟。”
  子路说:“由亦如此设想,但刚见面便喊我为阳虎同伙,乱箭将由射回。”
  众人听后,都感愕然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冉求说道:
  “莫非匡人非捉阳虎,而欲捉吾辈中之一员吗?”
  子路不耐烦地说道:“外面明明喊着捉拿阳虎,店家亦言捉拿阳虎,何以会是吾辈中之一员呢?”
  “你是否随同阳虎来过匡城?”
  “由与阳虎,犹水火也,怎会跟他来过此地?”
  子贡说道:“且莫争吵,待我试上一试。”
  子贡正欲开门,店家又来说道:“敝店本小利薄,众位明日快些离开吧。再待几日,我一家数口,只好停炊断食了。”
  子贡趁机说:“请店家陪我走一趟,只要匡人肯放行,吾辈明日即可离去。”
  店家答应,前边打开店门说道:“众乡亲且莫妄为,这位先生欲见邑宰简子。”
  简子持剑而前问道:“小子有何话讲?”
  “汝辈捉拿阳虎,非阳虎者可否出店?”
  “阳虎曾侵凌匡民,生啖其肉而不解吾恨也!我等只捉拿阳虎,与他人无干。”
  “今日天色已晚,吾辈明日早行可否?”
  “当然可以,只是不能放走了阳虎!汝亦系阳虎同伙,转告于他,快快出来受降,免得牵连他人。”
  “大人误会了,我们师徒数人自鲁而来,阳虎早在晋国多年,怎会与他同伙?”
  “休得狡辩,汝既非阳虎同伙,不必多言,明日速速离去便是。”
  子贡也很纳闷,这是哪里的事呀!子路是阳虎同伙,我也是阳虎同伙,看来其中定有奥妙。子贡边想边回到店内,告诉夫子等人,明天一早便可离店。只是这阳虎在哪儿,令人不解。虽然不解,也不放在心上,大家各自安歇,准备来日登程。
  第三天拂晓,众人吃过早饭,冉求等几个第子打开店门,整饰车马行装,等候孔子上车。子路和子贡陪着孔子来到店门口,只听匡民中有人指着孔子喊:“这个就是阳虎,捉住他!”
  于是一阵呐喊,众人围将上来。
  “捉住他,别让他溜了!”
  子路见状,大吃一惊,急忙抽出宝剑护住孔子。子贡护送孔子返回店内,冉求等人也返了回来,车子和书简任匡人捣毁,砸烂。
  众弟子闩上店门,又搬来桌凳顶牢。子路安慰夫子不必担惊,匡人只为捉阳虎,并非要加害夫子。直到这时,孔子师徒才明白,原来匡人错把孔子当成了阳虎。冉求很奇怪地问子贡:“夫子与阳虎,凤凰之与鸡也,匡人何能错将夫子当阳虎呢?”
  孔子苦笑着摇了摇头。子贡叹了一口气说道:“夫子与阳虎皆为鲁之‘长人’,平时我等与夫子相处得情同骨肉,未能细细观察。如今经匡人喊出,夫子与阳虎皆为三缕长髯,方面大耳……”
  不等子贡将话说完,子路喝道:“赐休得胡言!阳虎乃犯上作乱之辈,焉能与夫子相提并论!匡人无知,吾辈岂可随波逐流,也将夫子诬为阳虎也!”
  孔子见子路怒斥子贡,看得出他是在维护自己的声誉。子路真称得上是个忠诚的弟子,他不仅要保护着自己的生命安全,即使同窗好友,也不允许对自己略有微词。但这也有些过分,子贡也并非恶意,这也太难为他了。孔子宽厚地笑笑说道:“赐之一言提醒了为师,阳虎与丘确有相似之处。由啊,只是长相之似又有何妨!吾辈与阳虎在鲁争斗了一场,他逃齐、奔宋、居晋,终有实行自己主张之所。眼下吾辈尚不若阳虎也!”孔子说着,有意地捋捋长须,哈哈大笑起来。
  子路看看子贡,恰好子贡也顾盼子路,四目相对,随着孔子的哈哈笑声也会心地笑了起来。
  冉求说道:“吾辈需严加防范,万不能让夫子落入匡人之手。万一有个好歹,岂不要了我等性命!”
  子路点头称是:“尔等看护夫子,我与子贡严加巡视,寻找时机,冲出重围!”
  众弟子正欲按子路吩咐行事,孔子说道:“二三子,时光不可任其流逝,听为师讲些历史上临危不惧的故事……”
  客店外面的包围越来越紧,白天人们轮番吃饭,夜间点起了火把,照得四周一片通明,连一只鸟也休想飞过。几起民众呐喊着欲冲进客店,店主人苦苦哀求保护他的店面,简子答应了他,向众人说道:“阳虎既被围困,勿需急于攻打,店中食物已绝,不出几日,阳虎便会束手就擒。”
  众人听令,只是将客店包围得更加严实。
  孔子等人在店中已三天没有吃饭了,子路见夫子精疲力竭,两唇干裂,讲学时声音嘶哑,时断时续,便找来了店家说:“请为夫子做点吃食,老人家已三天粒米未进了。”
  “这……小人不敢!”
  “来日定有厚报!”
  “小人不求厚报,但求保全客店!”
  “店家何出此言?”
  “几天来无人住店,小本生意,怎经得起!简子大人传话,如若胆敢供给饮食,便放火烧了客店,将我一家大小逐出匡城……”店家说着,流出了眼泪。
  子路闻听,抓住店家衣袖,厉声问道:“此言当真?”
  “小人不敢哄骗客官!”
  子路放开店家,抽出宝剑,大喊一声道:“子贡保护夫子,由冲出去杀他个三进三出,倒要看看这小小邑宰,是何等人物!”
  “由啊,万不可胡来,容为师别图良策。”孔子喘息着说。
  “夫子,我等岂能活活困死在此!”
  “由啊,吾与匡人,前无冤仇,今无隙恨,纯系误会。格斗厮杀,岂不要涂炭生灵!以怨报怨怨更深,我等以仁德待人,终有结果。”
  “被困五天,又无粮食,岂不是要束手待毙吗!”
  孔子从容镇静地说:“文王既没,周之文化岂不全掌握于为师之手吗?设若上天欲灭此种文化,何以要让我这后死之人掌握周代文化呢?上天若不欲此种文化毁灭,匡人能奈为师如何?”
  店家见孔子阻止子路厮杀,又讲以仁德待人,很感意外,便仔细地打量起孔子来。他虽长得身高体壮,其貌不扬,但慈祥之色充溢仪表,给人一亲切感,不似几年前来此的阳虎,便问道:“客官何许人氏?既非阳虎,为何不表明身份?”
  常言道,当局者迷。孔子师徒几天来被因得颠三倒四,谁也没想到这一着。经店家一句话提醒,无不欢欣,子贡起身便要与匡人解说,孔子扬手阻止说:“店家言之有理,但此时行不通矣。”
  “这却为何?”
  孔子解释说:“匡人既认定我为阳虎,岂肯轻信吾等空口解说?只有做件非阳虎之所能为之事,围方可解。”
  子路等人听后,很感可笑。小小客店,方寸之地,且被围五天,外有兵民相逼,内无充饥之食,夫子竟然提出做什么让匡人消除疑惑之事,岂不是太迂腐了吗?众弟子心中暗想,谁也没有出声。
  突然,孔子一拍几案而起,高兴地说道:“围可解矣!”
  弟子们疑惑地抬起头,呆呆地望着夫子。孔子说:“让我等引亢高歌。”
  子路“唉”了一声,重又低垂了头。其他人有的双手抱膝,把头扭向一边。有的气恼地躺在席上。孔子笑了:“为何皆耍孩子性?由呀,你且带头!”
  子路举起宝剑,两眼湿润,直盯着孔子说:“夫子,恕弟子无礼,高歌还是由剑去唱吧!”
  “由呀,尔何时能脱武夫气?”孔子说,“孔门之中,除了为师,尔便为兄长。遇事不惊不惧,方能解脱。只知拼命厮杀,为师素不喜欢。”
  “琴瑟俱在后边车上,无琴瑟怎能放歌?”子路为难地说。
  “拿剑来,剑不仅是格斗厮杀之武器,亦可做抒情达意之乐器。”孔子笑吟吟地走到子路面前,接过他手中的宝剑,轻轻地弹了几下。
  子路抬起头来,腮上挂满了泪水,孔子给子路拭去了泪水,子路深情地望着夫子。
  孔子席地而坐,支起双膝,将剑架于两膝之间,正欲弹奏,忽又止住,说道:“谁能回答,歌自何出?”
  子贡抬头应声说道:“歌自心出。”
  孔子见他停住,问道:“还有吗?”
  子贡张着嘴说不出话来,其他人相互看看,一齐将目光投向孔子,孔子说道:“赐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歌可以感人,可以使匡人知我非阳虎也。来,为师弹剑,二三子唱歌!”
  子路问道:“夫子欲唱哪首?弟子不知也。”
  孔子说:“我等不唱《诗》,非循矩,以心中之感而作歌,匡人必离去。”
  孔子说着,先铮铮地弹奏起来,边弹奏边摇头摆尾地放声高歌:
  昊东旭骄暖春华,
  风动叶舞鸟蝉鸣。
  兄耕勤耘嫂织帛,
  弟执壶浆教相恭。
  匡人愠难,
  枉恨横来,
  我求仁德,
  灾弥消。
  众弟子拍手合唱,歌声飘向店外,匡人的嘈杂声渐渐平息。店家打开店门,走到门口,只见匡人在简子的带领下静静地站着向店内探望。
  店内歌声又起,孔子唱着歌从室内走到门外。简子一摆手,匡人呼啦一声拥上……

  却说店内歌声又起,孔子唱着歌从室内走到门外。简子一摆手,匡人呼啦一声拥上,在简子的带领下,俱都一揖到地,施礼赔罪。简子说:“武夫鲁莽,有眼不识泰山,错将鸿鹄当燕雀,惊动了大贤大圣,真乃罪该万死也!”
  孔子急忙还礼道:“将军乃嫉恶如仇,何罪之有!都怨孔丘师徒一时糊涂,未能表明身份,方劳将军兴师动众,获罪者,孔丘也!”
  原来颜回在路上遇见了一位远房亲戚,二人说了半天话,耽误了赶路。颜回的这位亲戚在匡城附近的宁武子府中做事,当颜回临近匡城时,听说夫子被误认为是当年洗劫匡城的阳虎而被围在客店里,便急忙赶往宁府,说明原委,求宁武子帮助解围。宁武子与颜回来到匡城,找到简子,说明被困者并非阳虎,而是鲁国的大圣人孔仲尼。恰在此时,店内孔子正在弹剑高歌,众弟子齐声相和,简子方信以为真。
  一场误会解除了,简子就在客店内设宴为孔子师徒压惊赔罪。宾主频频举杯,气氛十分融洽,情同故旧重逢。孔子见众弟子俱已到齐,很是喜悦,风趣地对颜回说:“回呀,尔一直未归,为师真担心汝做了匡人刀下之鬼,再也不能相见了!……”
  颜回彬彬有礼地说:“恩师健在,大事未成,弟子何敢离去!”
  颜回的一句话,逗得众人哈哈大笑。
  宴罢之后,简子带领兵丁亲自护送孔子师徒出匡境。
  常言道,人走时运马走膘,兔子走运招老雕。孔夫子这一步的时运真是不佳,一步一座窟窿桥。这也许是上天的有意安排,以此来考验和锻炼他的意志、道德和情操。孔子师徒离开匡城,行不到两日,便又在蒲乡(今河南省长垣县境内)受阻。蒲乡也是卫国的土地,这里住着一位叫公叔戌的贵族。这公叔戌是太子蒯瞆的心腹,原也在朝中做事。大概卫灵公怕太子的势力太大,便将公叔戌外放到蒲乡来。这时公叔戌正以蒲乡为根据地招兵买马,扩大势力,准备配合蒯瞆除掉南子,夺取君位,所以整个蒲城戒备森严。孔子一行来到城下,守卒严加盘查,不准进城,双方发生了冲突,以至械斗厮杀起来。公叔戌在城楼上观战,他认识孔子并熟知其人。他怀疑孔子此番来蒲乡,或做卫灵公的奸细,探听虚实;或做卫灵公的说客,规劝他放弃反叛邪念。他担心孔子德高望重,众弟子文武兼备,若站到国君一边,对他们是很大的威胁,因而打算或消灭于城下,或驱逐出卫境。
  眼前的形势与匡城不同,孔门弟子中除了子路、冉求两个武功高强的外,又多了一个公良孺。这公良孺不仅有礼貌,讲道德,而且武艺高强,有万夫不当之勇。他的一把长剑使得风车儿似的,冲入乱阵,如虎入羊群。子路有公良孺相助,如虎添翼,那蒲乡兵勇岂是这两位虎将的对手,不久便被杀得尸横血流,人仰马翻,抱头鼠窜。公叔戌见状,忙下城施礼请罪,将孔子师徒迎入城中,设盛宴款待,并要求孔子与之歃血订盟:不再回帝丘去。孔子既从卫国出走,自然再无返回之意,便爽快地答应了。
  就在蘧伯玉视察地方政绩,孔子师徒被围于匡,受阻于蒲时,卫宫室发生了内乱,爆发了小小的火山:太子蒯瞆杀母未成而出奔。
  内乱是由卫灵公夫人南子引起的。
  南子本为宋女,长得秀容窈窕,如花似玉,和公子朝被称为宋宫的一对美人。惺惺惜惺惺,美人爱美人,一对情人就这样倾心相爱着,但因是同族,便只能私通而不能成婚。后来南子出嫁到了卫国,做了卫灵公的第一夫人。怎奈卫灵公一个糟老头子,一堆肉,一个圆葫芦,确实无啥可爱的,南子便经常借口回宋国探亲,与公子朝幽会。俗话说,鸡蛋没有缝能孵化出小鸡,更何况这样的男女艳事,岂能长久隐瞒?卫灵公发觉后,碍于国君体面,不好声张,但又咽不下这口绿汤,便不再让南子回国。这时南子已经有了儿子,取名蒯瞆。卫灵公哪管他究竟是谁的儿子,便将蒯瞆立为世子,以后好继承王位。南子虽然是将做太后的人了,但仍欲火甚旺,旧情缠绵。他见灵公不让自己回国,便在宫中大闹了几场,只闹得偌大的卫宫天昏地暗,鸡犬不宁。灵公万般无奈只好让步,定期将公子朝请来,以商谈国事为名,留在宫中,任他们重温旧情,而自己则面对绿汤唉声叹气。
  丑闻传遍朝野,百姓编成歌谣讥讽宫廷的淫乱。歌曰:“国君做媒人,姐弟共绣枕,郎舅争衾温,立国靠谁人。”朝中大臣多半明哲保身,不肯过问。只有几名贤明的大夫,如史鱼、蘧伯玉等,不忍心见国政腐败,欲面见灵公进谏。但碍于君臣名分,不便明说,况且此事又是灵公为主,更不好开口。几个人商量之后,便想法让世子蒯瞆知道。世子此时年龄虽小,但已颇晓世事,闻听此事,羞辱难支。他欲面见灵公,力加劝阻。史鱼急忙阻止说:“世子不可操之过急,主公乃不得已而为之。公子朝如不再来卫,此耻雪矣。”
  “史大夫之言何意?”
  “臣有一计,可使公子朝不再来卫。”史鱼沉思着说道。
  蒯瞆忙问何计。史鱼有意激他,说道:“此计专为世子着想,不知世子肯为否?”
  “为国雪耻,赴汤蹈火在所不辞,有何不肯?”
  “如所行不秘,被夫人知晓,臣一家性命不足虑,世子将危矣!”
  “我为世子,将统千乘之国,何惧夫人哉!大夫但说无妨。”
  史鱼摈退众人,附耳低声,如此这般地说了半天。蒯瞆听后连连点头称是,盛赞“此计甚妙”!
  不久,灵公又请来了公子朝。待到日落西山,灵公亲自执灯将公子朝送入后宫内室。南子已经梳妆打扮得如出水芙蓉一般,站在宫门外迎候。灵公咬紧牙关,喘口粗气,不好发作。待公子朝与南子携手进入内室,灵公长叹一声,不顾宫仆在旁,跌坐在台阶级上长泣。一位老年宫仆扶起灵公向外走去,灵公回头看看,内室已溶进黑乎乎的长夜之中……
  灵公在外室呆坐着,虽然久已成习,但心中也像针扎油煎一样难受。他瞪着两只喷射嫉火的眼睛,不时地向黑洞洞的内室张望。就这样煎熬了一宵,直到东方发白,方才依着几案昏昏欲睡。待到早朝时,文武两列,正欲议事,只见世子一手提宝剑,一手抓着宋公子朝踉跄奔来。众位大臣见状,相互对视,不敢出声,但俱都心照不宣,暗暗高兴。
  灵公这时却坐不住了,他的心情十分复杂,真是又惊又喜。惊的是世子竟然捉到了其母的情人,如果在朝堂之上张扬,自己这国君的脸面往哪儿搁?喜的是这样以来,公子朝再也不敢来了。尽管如此,他心里还是埋怨蒯瞆,你这做儿子的怎么倒管起母亲的私事来了呢?连我都睁着一只眼,闭着一只眼,强咽下了这口气,你何必如此多事呢?虽然是为了父亲,但万不该将他带到朝堂中来!这公子朝该如何发落才好呢?灵公不由得口中期期艾艾起来:“这,这个……这个……”
  蒯瞆双手捧起宝剑,跪地说道:“儿臣从内室捉到一名刺客,请父王发落!”
  灵公一听,长长嘘了一口凉气,心中好似一块石头落地。众位大臣十分吃惊,世子将公子朝作为刺客捉到朝堂,无不暗暗佩服他的智慧。只见公子朝身披一件长袍,趿拉着足屐,一只手提拎着衬裤,发结未挽,乱蓬蓬的头发散落着,这哪里是什么刺客,分明是从被窝里拖出来的。几个大臣禁不住掩口窃笑。公子朝虽然衣衫凌乱,但面无惧色。他一边整系衣带,一边傲然四顾。众宫卫一声唬哨,公子朝方才急忙低头。蒯瞆断喝一声道:“刺客跪下!”
  灵公问道:“我儿于何处捉拿的刺客?”
  “儿臣清晨内宫问安,只见一人手持利刃立于父王床前。儿臣身后扑上前去,将其捉住,原来竟是宋之大夫,不知其为何图谋刺杀父王。待儿臣细看时,父王并不在内宫,就将其押来听候父王发落。”
  灵公早已明白了儿子的用意,心中反而为难。公子朝是宋国人,是自己请来的“贵客”。他与夫人私通,是自己默许的,朝堂上审问,岂不是自寻难堪!蒯瞆绝不会想出这个主意,定是有人谋划。如不审理,情理上不通。怎么办?灵公左右为难,不由得茫然四顾。史鱼猜透了灵公的心思,上前奏道:“公子朝乃宋之大夫,臣想其不至于谋杀我王。但持利刃出入内宫,违犯宫禁。主公应逐其出境,永不得再来卫国!”
  灵公大喜,认为此法最妙,连忙准奏,将公子朝赶出卫国,永不准再来。
  再说南子心中怨恨儿子蒯瞆破坏了自己的好事,欲火难以熄灭,灵公虽百般温存,无奈一个糟老头子令其生厌,无甚乐趣,感情上总觉空虚。恰在这时,南子偶见弥子瑕生得眉清目秀,一见钟情,便又勾搭起来。灵公生来惧内,也只好眼睁睁看着弥子瑕顶了自己的窝。弥子瑕乘机让南子为自己谋得了重臣之位,畅通内宫,演出了“分桃而食”的丑剧。
  灵公内惧南子,外宠弥子瑕,政权旁落,国势衰微。
  世子蒯瞆自从计逐公子朝以后,满以为母亲会收敛自己放荡的行为,不料半路却又窜出了个弥子瑕。此时史鱼重病在身,不能上朝,蒯瞆便去府上拜访,请史鱼出谋划策。史鱼喘息着说道:“为臣病入膏肓,生命垂危,不能助世子雪耻矣。鲁之孔仲尼,乃当今圣人,世子可前往讨教。”
  蒯瞆沉吟片刻,摇头叹息道,“此乃家丑,岂可外扬!孔子既为圣人,更加避讳宫廷艳事。求大夫赐教于瞆。”
  “臣未能谏君重用蘧伯玉而削弥子瑕,实不忠也。臣乃登临泉台之人,想来必无机缘再谏大王,只好待臣以尸谏君吧!”
  史鱼无神的双眼流出了两滴混浊的泪水。
  蒯瞆见状不忍心再问下去,便起身告辞了。
  就在这天夜里,史鱼与世长辞了,文武百官无不前往祭奠。灵公令世子前往吊唁,史鱼的儿子不让蒯瞆进府,说道:“家严遗嘱,定要请大王亲自来吊,以偿生前对世子的许诺。”
  蒯瞆会意,返回宫廷奏明灵公。
  灵公听后,捻着胡须思忖,国君往吊臣子,不合祖祭。史鱼大夫本为先朝重臣,深明礼制,临终既有如此遗嘱,其中必有奥妙。他一生忠君为国,莫不是让我借机昭示天下爱才举贤之心?史鱼死后尚为孤着想,真乃忠臣也!想到此,灵公便令摆驾往吊史鱼。
  史鱼的儿子听说国君驾临,重孝迎到大门之外,施礼谢主隆恩。灵公进入灵堂,见史鱼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之上,并未装棺入殓,不觉怒发冲冠,责问道:“此乃欺君之罪,祸及九族,尔知罪否?”
  史鱼之子扑通一声跪倒,哭泣道:“家严留下遗言,不准装殓!”
  灵公怒气未消,拂袖转身,就要离去。史鱼之子跪行拦住去路,苦诉道:“常言道,事出必有因。国君不愿听听这内中的缘故吗?”
  灵公不觉停步说道:“快快讲来!”
  “家严屡奏主公,免削弥子瑕之职,国可昌盛,家可安宁。主公不纳家严之谏,家严自觉愧对国人,便行尸谏。鸟之将亡,其鸣也哀,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主公圣明,如若降削弥子瑕之职,臣即刻装殓。如若尸谏不成,为臣一家大小愿与家严黄泉相见。”史鱼之子说罢伏地不起。
  灵公听后,顿感凄然,一丝怜悯之情油然而生。又见史鱼之子哭得悲痛欲绝,泪人一般,自己不免也洒下几滴同情的泪水。灵公暗想,我何尝不想降削弥子瑕呢?只是没有抓住真正的把柄。弥子瑕与夫人私通,岂能明言?现在降削弥子瑕之职,恐怕只有让去世的史鱼承担责任了。看来他是愿意为我分担责任的,不然的话,何以要行尸谏呢?灵公想到此,扶起了史鱼之子,说道:“速将史爱卿装殓入棺,爱卿所奏,孤一切皆准!”
  后来孔子闻知史鱼尸谏灵公的事,曾称赞说:“刚直不屈的史鱼,政治清明如同箭一样直,政治黑暗亦同箭一样直!”
  如果简单地用“惧内”来解释卫灵公对南子的态度,那是不公正的,南子是宋国人,宋的保护国是强大的晋国,晋国与卫国比邻,时刻都在虎视耽耽地盯着卫国的版图。卫国正同齐国交好,但也决不想得罪晋国。卫灵公选择南子,宠爱南子,甚至默许她的一些放荡行为,固然因为她长得绝世无双,着实讨人喜欢,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,那就是万一卫晋发生争端,宋国可以出面斡旋。这叫做忍辱负重,或者说,他是怕小不忍而乱大谋呀。他的苦衷,他的策略,一般人并不理解,因而讥笑他;世子蒯瞆也不理解,因而嫌他窝囊并进而恨他。
  卫灵公虽以弥子瑕“文无安邦之策,武无定国之力”为由,降削了弥子瑕的官职,减掉俸粟五百石,并“今后非宣不得入宫!”但对夫人南子却恩宠有加。南子日夜思念弥子瑕,不觉染病在身。南子的病情日见加重,她似乎在自责,在忏悔,把对公子朝和弥子瑕的爱全都集中到了灵公的身上,以千般的温存,万般的春潮来弥补自己的过失,将一般女人难以具备的调拨风情、招云弄雨的技艺和解数全都施向了灵公,只弄得灵公受宠若惊,神魂颠倒,言听而计从。于是,灵公开始疏远蒯瞆,常常斥责他的不孝与无知,鸡蛋里挑骨头似地挑剔他的过失,废世子而另立的念头迅速形成。这自然都是南子耳边枕畔的功力。政治斗争常常是十分敏感的,这一切,蒯瞆察觉得毫爽无差,于是他决定先发制人,除掉南子——这个家与国的祸根,否则,他将不仅世子、君位难保,恐怕连头颅性命也难保全。他不像父亲那样优柔寡断,一经决定,便立即行动,刻不容缓。
  蒯瞆派心腹遍访卫国,雇来了一位训练有素的刺客。此人名戏阳速,生得小巧玲珑,眉清目秀,一身商贾打扮,颇似一名文弱书生,或肩不能担,手不能提的公子哥。若不是经过反复实际考察,蒯瞆无论如何也难相信,面前这位英俏的少年竟会是位行刺的老手。戏阳速头脑机敏,双目有神,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,胆大心细,遇事不慌。他腿脚灵便,身轻如燕,手眼心步,配合协调,所有轻短利刃,在他手中,无不像大姑娘手中的绣花针那样飞走生花。他讲义气,重感情,嫉恶如仇,欲杀尽天下不平事,为朋友和主子肯两肋插刀。蒯瞆先晓以大义,让戏阳速明了此行乃为民除害,为国立功,是保江山社稷的壮举。然后馈以重金,并答应事成之后,高官任做,荣华任享。
  第二天一早,蒯瞆将一装璜精致的小匣子递给戏阳速说:
  “此匣中装有献给南子夫人之重礼,你需小心侍候!”
  戏阳速仍作巨商大贾装束,衣着十分考究,举止殷勤有礼。一切准备停当,蒯瞆带戏阳速来到南子宫中,满面春风地对南子说:“启奏母后,儿臣新得了一件稀世之宝,特来孝敬娘亲。”
  近来南子很少见蒯瞆这样毕恭毕敬,和颜悦色地对自己说话,心里十分高兴。她想,毕竟是自己母子,亲生的骨肉,过去的一切似乎都不应该发生,一句“娘亲”喊得她心里酸楚楚的,她甚至悔恨不该在灵公面前说蒯瞆的坏话,更不该劝灵公废世子而另立——女人的心肠总是软的。
  “何种宝物,竟把我儿喜到如此程度?”南子眉开眼笑地问。
  蒯瞆命令戏阳速说:“快将宝物献上!”
  进得宫来,戏阳速便双手捧匣,双膝跪地,使劲地低垂着头。这大约是小民百姓见皇后的礼节和规矩。听蒯瞆命令献宝,戏阳速急忙膝行而前,将精致的小匣双手捧与南子,但仍死死地低垂着头。
  南子接过匣子打开一看,原来是一颗硕大晶莹的明珠。
  “果然是稀世之宝!”南子惊喜地说,“难得我儿的一片孝心……”
  就在他们母子谈话的刹那间,戏阳速偷偷瞥了南子一眼,这罪恶的一瞥呀,便酿成了大祸,不然的话,公元前497年以后的卫国历史或许不是现在这个演法,这个写法。却说戏阳速偷偷瞥了南子一眼,只见她体段匀称,削肩蜂腰;脸蛋漂亮,蚕眉凤眼,胆鼻樱口,贝齿朱唇;肌肤如凝脂,体态似生风,明眸若秋波……这样的美人,天上难找,地上难寻,莫说亲一口,抱一下,共枕一宵,即使是瞥一眼也终生足矣。这样的美人莫说不能刺杀,简直应该青春永存!若自己刀起人亡,岂不获罪于天,留骂名于后世吗?……
  戏阳速正在心醉神驰地想着,他不忍心杀害南子,不肯毁坏这美丽的花朵。蒯瞆在一旁心急如焚,一边与南子说话应酬,一边干咳了几声,催戏阳速赶快下手。戏阳速如梦初醒,傻愣愣地跪在那里,一时竟不知所措。他心慌意乱,身颤手抖,正欲爬起来逃跑,忽听“当啷”一声,明晃晃的匕首落到了地上……
  宫卫一拥而上,将戏阳速捺倒在地。南子厉声喝道:“尔为何人,竟敢身藏利刃入宫?”
  戏阳速镇静地回答道:“我乃珠宝商贾,世子买明珠一枚,让我随其进宫来献……”
  蒯瞆绷紧的神经略感松弛,戏阳速果然讲义气,临危不惧,刀按到脖子上却为他隐瞒了事实的真相,心中无限感激。
  南子追问道:“既进宫献宝,为何暗藏兵器?”
  戏阳速不慌不忙地回答说:“匕首乃珠宝商随身携带之物,以防不测。只是世子献宝心切,催逼太紧,忘记取出,触犯宫禁,甘受斧钺。”
  蒯瞆一边赞赏戏阳速的勇敢无畏,一边埋怨他不该与南子罗嗦,赶快逃命要紧!
  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,南子与蒯瞆都辨得出,这是灵公回宫的脚步声。蒯瞆心慌意乱了,他心里清楚编造的谎言瞒得过南子,怎么能瞒得过父王呢?他怨戏阳速与南子罗嗦,丧失了时间,在这种时刻,时间就是生命!他想着转身逃跑,与迎门而进的灵公撞了个满怀。
  灵公喝问道:“何事如此狼狈?”
  南子上前扯住蒯瞆的袍襟。
  蒯瞆回身以剑割断袍襟,夺路仓皇而逃。
  其实,南子也不是好哄瞒的,她是在等待时间,等待时机,一见灵公归来,便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了娘,灾难中的人们碰到了救星似地大哭大叫起来:“世,世子杀我,求主公为妾做主!”说着将蒯瞆的袍襟递给了灵公,这便是铁的证据!
  然后昏倒在灵公的怀里。
  地上跪着从容自若的戏阳速,他的旁边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。灵公什么都明白了,他大吼一声:“来人呀!”
  武士们一拥而上,欲剁翻戏阳速。南子挣扎着站起身,摆摆手制止道:“别,别伤害他,留着他有用……”有什么用呢?只有南子自己知道。也许她要从戏阳速口中弄清事实的真相,也许她看中了戏阳速潇洒的风度,临危不惧的神态,英俊漂亮的脸蛋,又一见钟情了。当戏阳速讲清不忍伤害她,不肯毁坏这美丽的花朵时,该会是怎样的情景和结果呢?
  灵公气得掀翻了桌子,大叫道:“捉拿逆子!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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